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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恒在院子里徘徊着,步履沉重。他思考着,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?人生一世,为自己和世界做了什么?遗憾又是什么?从自己遥远的历史开始,一直回溯到现在,人生的反转充满了嘲讽,一世英名,如今成了盗钱贼……
院子里异常安静,他能够听到风吹过,飞鸟飞过,树叶沙沙作响,自然的呼吸声,还有自己沉重的脚步声。
万恒感受着微风拂过他的脸颊,冰凉但温暖。他挺了挺被流言蜚语压得下沉的双肩,抬头看看天,又低头看看地下砖缝里的小草,看着院子里的一砖一瓦,一花一叶,看着这些即将成为他的历史……
万恒转身回到了花棚,站在绿绒蒿的培育池前沉思徘徊良久。这些绿绒蒿,是他从香格里拉的流石滩,请回自家小院的。那时候的他,年轻富有活力,对未来有着无限美好的憧憬……而这时的他,感慨着生命的冤屈、悲伤、无常、懊悔、 自责、无奈、无力……所有这些情绪如浩荡的悲歌,撞击着他的心房。
万恒拭去止不住的泪水,他把眼前这株绿绒蒿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轻轻地捧在手里,走出家门,轻轻地把门带上,骑上摩托,就像每一次离开家一样,离开了明月村,消失在远方。
万恒来到了明月山。这是他承包了五十年的荒山。万恒缓缓上山,他要把这里的草木山川都牢记于心。
他来到山顶,用树枝刨了一个坑,将随身带来的绿绒蒿栽进了土里。在他身旁是一处水潭,有水不停溢出,一点点流下去,清澈的山泉,一点点逐渐汇聚成小溪,向山下流去,汇入山脚下的明月河,潺淌东流。
他在绿绒蒿旁坐下,拿出安眠药,三番几次想把药吃下去。但最终,他还是放下了药瓶。他想结束生命,但他又不甘人生就这样在不明不白中终结。
明月山,承载了他人生所有的梦想,他想把这里建成高原花卉种子库和植物生态园。他认为生命就是一场传递,有人以薪火相传,有人以信念传世,而他想要将种子播撒一方山水,将绿树繁花交给后来的生命。
如果此刻他离开人世,这个理想也就如花凋零,飘落成泥,无声无息……更何况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,调包花款的人就能把钱拿出来吗?不拿出来,乡亲们更有理由怀疑他离开的可能。自己一世的努力,就这样付之东流吗?
万恒开始冷静下来,他心里越来越清晰:“不能死,不能不清不白的死!还是要去趟广州,一定要把花款调包的事情调查清楚,一定要把乡亲们的钱找回来!即使找不回来,只要继续种花,终有一天,他能够把这些钱都还上!”
这样想着,万恒把安眠药远远地扔了出去,起身下了山。
此时,一个身穿黑衣,头戴黑帽,戴着黑色口罩的人,偷偷地登上了明月山,朝着明月山半山腰上的一个山洞走去。
万恒沿着羊肠小路下山,路过山路转弯处一片长满刺的锁莓灌木丛时,透过灌木丛,他远远看见了这个黑衣黑帽人。看走路的样子,万恒觉得眼熟。
黑衣人低头赶路,没有看到万恒。
万恒正想开口叫住这个人,却见黑衣人拐进了附近的山洞。
万恒加快了脚步。
穿过爬满藤蔓的洞口,山洞正好能让一人通行。山洞内,四周是黑色的岩石,弯曲狭窄。山洞的尽头,是一个稍微宽阔的石洞,可以容纳三四个人的样子。
黑衣人举着手电筒,拿开枯草和树枝,下面是一堆石头,他扒开石头,看见了装得满满的编织袋。
黑衣人不放心,打开查看,见里面包裹在塑料编织袋里的钱,还都完好无损,黑衣人起身,准备将石头、树枝和枯草,按照原样盖回去。他一转身,却看见万恒手持一根一米左右的树枝,站在他身后。黑衣人见状,惊恐万分。
万恒语气平静而严厉:“把东西拿上,跟我去自首吧!”
黑衣人见事情暴露,用怪异的声音说道:“老万,事情已经这样了,沸沸扬扬,你跟赵太,还有周宝明,不管拿没拿这个钱,都已经臭名远扬了,这钱我们均分。如何?”
“不可能!”万恒回答地斩钉截铁。
“……那……你六我四?”黑衣人压低了自己的帽檐,希望把自己隐藏地更深。
“少废话,拿上东西,去自首!”万恒严肃道。
黑衣人的动作一下僵住:“你嫌少?这样,你七我三?”
“做人要给自己留条路,自首吧!”万恒用木棍示意,让黑衣人拿上钱。
黑衣人无奈,只得重新翻出编织袋,背在肩上。万恒拿着木棍,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山洞。
万恒和黑衣人沿着山路下山。
黑衣人走在前面,他警觉地查看地形,心里计划着如何能够逃脱。
当他们走到山路最陡峭的地方,黑衣人觉得机会来了。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悬崖不足三米,悬崖下面就是明月河,河水湍急。
黑衣人趁着万恒没注意,踩开自己的鞋带,假意要系鞋带,把钱袋放在脚边,蹲在地上,系着鞋带。然后突然趁着万恒不注意,黑衣人突然扭身回头,抱住万恒的大腿,使劲一推。
连日绵绵的阴雨刚停,山路变得异常的湿滑,万恒脚下没有稳住,失去了重心,向悬崖滑去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突然。
万恒被推出去的力量太强,他试着抓住黑衣人的胳膊,但速度太快,惯性太大。万恒情急之中,抓住了黑衣人手腕,但很快被黑衣人挣脱,没有抓住,只拽下了黑衣人手腕上的手表,紧紧握在了手里。万恒掉下了悬崖。跌落的瞬间,四十年的人生像电影一样,在他脑中飞速播放。再见了明月山,再见了他挚爱的亲人,再见了让繁花开满阡陌的梦想……
黑衣人差一点就被万恒带了下去。他迅速稳住身形,才没被万恒一起带下去。黑衣人从山崖上探出头出去,明月河湍急流过。黑衣人想,从这个高度跌落,命再大也没有活的可能了。他平定了一下自己狂跳的心脏,然后起身背着编织袋,重新返回山上。
山脚下,万恒摔在了明月河岸边的碎石上,头部渗出的鲜血,染红了河边的鹅卵石和河水。
万嘉卉放学回家路上,遇到了弟弟嘉木和妈妈饶静霞。三个人一起慢慢走回家。
院门关着,但没有上锁,走进院子,万嘉卉四处看了看。
“爸爸!”万嘉卉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饶静霞去花棚寻找万恒,但花棚里没有人。
万嘉卉跑进房间,卧室里,没有发现万恒的身影。万嘉卉又喊了两声,走到客厅。
饶静霞和万嘉木也进了客厅,一家人都有些莫名地恐慌和紧张。
这时,客厅桌子上的一张信纸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万嘉卉拿起来,发现那是万恒给全家人留下的一封信。
“我亲爱的妻子静霞、善良聪慧的女儿嘉卉,还有给我无限希望的儿子嘉木,我要到明月山上静一静,这是我人生最后要翻越的山峦,值得我把生命和灵魂托付给她。
请原谅,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自证清白!给乡亲们一个交代!请原谅我的无能,我只能这样做!
静霞,我们近二十年的婚姻,你总是在辛苦劳作,让你受苦了!不能陪你走到最后,我万分抱歉!
嘉木,好好学习,学会做一个有责任感的人,将来去选择你喜欢的工作,不一定选择植物,当然,你要是喜欢,爸爸也为你高兴。
嘉卉,爸爸相信你能够成为一名闪耀的花士。记得要坚强奋勇,向上而生,把花种在心里,全世界都会向你绽放。我知道,你就是繁花世界里,最有光芒的那一株,爸爸为你骄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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