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蔷薇厅还挺大的,就是摆下了三张圆桌,也还松落落的。
最靠门口的那桌,正坐着董元年他们一圈儿人。米红豆和纪珺心进去,把大盆的炒饭放下,挨着寒暄了几句,接着四处环顾,寻找小盘炒饭的主人姜凌凌时,就看到,隔着一张空圆桌,姜凌凌坐在了最里面那张圆桌的,最靠角落的位置。
米红豆按了按纪珺心让她先坐下,自个儿端着小盘的炒饭走了过去。姜凌凌用好些个纸巾捂着口鼻,在角落缩得好好的,见米红豆走过去,遥遥地便示意她在最外边儿把炒饭搁转盘上就行。米红豆放下炒饭,看了看姜凌凌桌上的菜,虽说都是用小盘子小砂锅盛的吧,可也真盛了不少,远远超过了一个人的分量,早知道来那么多人,就不给她那份盛那么多了……米红豆心里有点儿遗憾,可到底没干出拨走人桌上的菜这种事儿来。
其实之前姜凌凌让后厨准备的食材还挺多的,这菜量做出来,也比一般的酒店实在得多。就说这盘子辣子鸡,足足用了六只大鸡腿,炸得酥黄的鸡腿肉一块挨着一块窝在那火红的辣椒段儿中间,都不用翻找,明晃晃的材料十足,一夹一个准。一大块牛腩,米红豆也全都切吧切吧炖土豆了。栗子焖鸡里的鸡块,算算差不多也有两只半鸡的分量。撇开用那三只没腿儿的老母鸡熬出来的鸡汤不谈,这一桌子菜,实实在在地上了有三只多的鸡,三斤多的牛腩,两大条青鱼,一大盘够每个人拨一小碗的蛋炒饭和三种足以灌饱肚子的汤汤水水。
炖菜不够,汤水来凑……在一桌人殷切的召唤下,米红豆暂时打消了现在再去弄两个菜的想法,先坐着吃起来,看看情况再说吧。说不定……能喝汤喝饱了呢?米红豆想想厨房那大汤锅里没盛出来的半桶鸡汤,心中稍定。
董元年和潘导算是桌上年龄最大的,两个人客套了两句,也没推出谁来起这第一筷子。倒是董元年提了敬辛苦了几个小时忙出一桌子菜的米红豆一杯,得到了大家积极的响应。
手里装着椰汁的杯子,被席上各人的杯子挨个碰过,连远远还隔着一张空桌的姜凌凌都站起身往这边举了举杯,米红豆笑着挨个碰着杯,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。不知不觉,上一世与这一世的事情已经改变了这么多,时至今日,米红豆对于重生这件事情仍未能完全踏实。事情越顺利,变得越美好,这人啊,就像是踩在了云端,越飞越高,开心是开心了,舒坦是舒坦了,可是,就像是脚老踩不到地面,总有些发虚呢。
最后一个碰上米红豆杯子的,是坐在她右手边儿的纪珺心。许是没在意,这一下碰的声音有点儿响,玻璃制的杯子,在对碰时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动。正有些走神的米红豆突然一震,不知为什么,有一种美梦破裂了的惊吓感。还好,下一刻就对上了纪珺心的盈盈笑意,让米红豆略宽了心。
一轮杯子碰下来,席间的气氛变得和谐又友好,也不再拘泥于谁先起筷这种事儿,大家齐齐地对桌上早已让他们垂涎已久的菜肴出手了。
可能是因为差不多确定了乔如柏也是重生回来的人,一桌子人吃饭,米红豆总是不自觉地先看向她那边。只见乔如柏动作麻利地先拿过了杨咩咩的小碗,盛了碗鸡汤,放在了自己的面前,再给杨涟漪盛了一碗,接着捧起杨咩咩的鸡汤碗用勺子一边搅动一边小心地吹凉。伺候得这叫一个熟练……米红豆差点看得目瞪口呆。
记得上一世,杨涟漪看上乔如柏,异想天开地想要把她签进萌馆,软磨硬泡了好几年都没得手。乔如柏一直都是一张冷淡的拒绝脸,实在被磨得不行了才会黑着脸做出一些小让步,比如带上那个她一点儿都不想带的发卡。可这一世……米红豆想到自己去萌馆签合同时,乔如柏的那副绝对符合杨涟漪爱好但绝对不是乔如柏风格的装扮,再加上如今看起来对杨涟漪和杨咩咩颇有些看重呵护的样子……所以上一世在自己死掉之后,她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?米红豆有些好奇,不过这份好奇还不足以让她主动向乔如柏坦白自己的来历。
关于重生这件事儿,米红豆也仔细考虑过。自己不会主动去和乔如柏坦白,总觉得自己是从穹宇威亚掉下来的,这么主动去说有点囧啊。但是如果乔如柏真的来问了,她也就大大方方承认了。或者……她心里也还有很多逃避,害怕与乔如柏关于重生的对话,会成为打破她美梦的关键。说到底,她现在,不需要有任何不确定,不稳定的事情,因为这一刻,已足够美好。
潘导笑眯眯地给夫人盛了一碗银鱼豆腐羹,看两人恩恩**的模样,真是有些羡煞旁人。米红豆大概也有些明白,姜凌凌是怎样用大猪蹄笼络住潘导的了。看潘导夫人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喝羹汤的模样,不是跟纪珺心如出一辙么。
想到纪珺心,米红豆歪头往旁边看了一眼,就看到她从砂锅里夹出了一块咖喱牛腩,正小心翼翼地往回收筷子。牛腩都切得挺大块,被浓稠的咖喱酱汁包裹着,纪珺心夹得很不容易。就在米红豆决定用勺子去支援一下的时候,纪珺心终于排除艰难险阻,把牛腩给夹回来了,最后的着陆点,是米红豆面前的小碟子。纪珺心只来得及对看向自己的米红豆笑了一下,轻声丢下一句“快吃”,接着赶紧趁咖喱牛腩还没被别人转走,再次冲向奋斗的第一线。
突然,就一点儿都不羡慕潘导夫人了怎么办!米红豆投桃报李,用勺子给纪珺心勺了一勺牛腩土豆带咖喱汁,给她搁小碟子里了,也算是拯救了桌上的桌布。米红豆稳稳地把自己面前,纪珺心夹回来的那块牛腩塞进了嘴里,唔,比自己之前做的都要好吃!莫非是今天的厨艺得到了特殊的加成?米红豆如此想着,有些莫名的开心,然后一开心,就乐极生悲了。
前一天晚上的那场小皇后中宫独处戏,让潘导夸赞不已之余,也给米红豆留下了一个比较麻烦的伤口。不小心演过头了,咬到了自己下唇内侧,还咬破咬出血了什么的,两世加起来,也就这么一次。
嘴里的伤口好得快,一晚上起来,就没再流血了,眼见着养几天就能好了。之前米红豆烧菜尝菜什么的,都还挺注意,也没碰着。没想到……吃块牛腩能吃得得意忘形了,咖喱的酱汁碰到了有些破开的伤口,那感觉可真是……米红豆疼得打了个激灵。
“怎么了?”明显感觉到旁边的人抖了一下,纪珺心停下了准备往嘴里勺牛肉的手,疑惑地转头问道。
“没事……”米红豆小心地喝了一口椰汁,又给纪珺心夹了一块栗子,“多吃点。”
“扯到嘴里的伤口了吗?”纪珺心有些着急地放下手里的勺子。哎呀,一桌子人什么的,太讨厌了,自己都不能看看伤口。
“不是,我小心着呢。”米红豆笑意满满,掩饰着心虚。
纪珺心多看了米红豆一会儿,见最后也没看出什么异样,便安心开吃啦。之前在厨房的时候,那个瘦厨子真是太坏了,老是绕着米红豆转转转,害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去先尝尝味道。一直呆在那么香的厨房,忍到现在她容易么!
筷子尖儿在小碗里的栗子和牛腩间扫了个来回,纪珺心还是先夹住了自己看上已久的牛腩。唔……入口便是一股咖喱味儿,咖喱汁经过椰浆的调和后,越发的浓郁,味道和缓了不少,没了香辛料的冲劲儿,融合在一起,成了更容易让人接受的口感。牛腩焖得恰到好处,足够软,又不失弹性,有嚼劲儿,嚼起来又不费劲儿,在咖喱里焖得足够入味,满满的咖喱浓香。再吃一口土豆,煎炸过的外皮,锁住了里面已经炖得软烂的土豆,一口咬下去,整块土豆便随着咖喱汁一起,化在了嘴里,像是土豆泥一般,混着咖喱汁里细细的椰丝,吃起来满口生香。
纪珺心优雅地,慢慢地,不引人注意地用小勺刮干净了小碟子里的咖喱汁,吃掉了。
当然,这个不引人注意的“人”里,没有包括米红豆。
也不知为什么,今天米红豆的注意力特别容易被纪珺心吸引走。当然,也不是说以前她就不关注纪珺心了。之所以说是特别,便是一会儿都离不得的意思。早晨拍戏自然是不必说了,拍着拍着,休息了,就算当时董元年没送来大猪蹄,米红豆也已经按捺不住想回后台了。在中午做饭的时候,这种在意更加显露,无论是洗菜切菜还是炒着菜,每隔一会儿,米红豆总是会不由自主地,在不算小的后厨里寻找一下纪珺心的身影。倒也不在意看到她在做什么,似乎只要看到她,就能继续安心地干会儿活儿了一般。
就算米红豆神经再大条,也不难发现自己今天的异常。哦,或许说,并不止是今天。
前一天晚上的中宫独处戏,不仅是潘导觉得难拍,米红豆也同样没什么信心。主要是一想到让自己哀怨辗转的人是张子晋,米红豆就全身不得劲。之前拍甜蜜戏的时候,米红豆都是通过用那个自己迷恋追逐了好些年的影子,来替代面前的张子晋,让自己入戏,进而过戏的。那些甜蜜戏,米红豆还能假借一心追星的心情与一心追夫的心情都带着点儿崇拜,求而不得,期待满满,这些共通点的名义入戏。可是到这么一场,因为夫君宠幸别人,而心生彷徨哀怨甚至愤怒绝望的戏……代入到粉丝与追星的关系上来说,米红豆想想,自己总不会因为纪珺心对别的粉丝和颜悦色了几分,自己就彷徨愤怒悲伤到极致吧。于是就这场戏而言,追星和追夫的共通点被打破,米红豆无法通过转借别的影像取代张子晋而入戏,之前这样使用共通点入戏的方法终于出现了弊端。
上一世米红豆也不是没拍过什么失恋的角色啊,被背叛的角色啊……可是关键是,那时候对戏的人,好歹看着不讨厌啊。至少,没有张子晋这么讨厌啊。只要想到自己是在为张子晋伤心流泪,米红豆真是分分钟出戏啊。在拍摄前,米红豆就自己试着代入了一下前世演过的那些失恋伤心的角色,回忆一下当初拍那些角色时自己的心情。不得不说,使用这样的方法,的确能勾□□儿感觉,但是米红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觉得还不够。
是的,还不够。米红豆一心在《皇室秘录》这部戏里,压过张子晋和江朵去,让纪珺心的眼里,再也看不到他们一分一毫的出彩,不要再有任何的欣赏与接近。所以,无论哪场戏,无论是和谁搭的戏,哪怕面对的是张子晋,米红豆都力求做到最好,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极限。让自己足够优秀,足够出彩,有足够的资本,拉住纪珺心的视线,不让她被别人骗走,是米红豆作为一个脑残粉,最努力想要做到的事情。
不同的剧本,不同的角色,能有的共通点太少。米红豆回忆自己之前拍摄那些失去爱人的角色时的心情,也只能给现在的她一些启迪和引导而已。如果全部代入到那些角色里,演绎出来,就贴合不了剧本,演出来的小皇后,必然会失了她自己的味道,多了些斑驳的不必要的东西。
如何既能守住小皇后的设定,又能表现出她的痛苦,就成了摆在米红豆面前,最大的难题。
直到潘导开拍这场戏之前的几分钟,米红豆还在看剧本。然后她的目光,久久地凝视在了这场戏开头的一句描述上。“这一天,是例行宿于中宫的十五,他没有来。同样的,这个月的初一,他也宿在了别处。他并非故意下皇后的面子,实在是他深深地爱上了苗芊叶,想要日日处在一处,顾不得其他。”
皇后伤心,是因为皇帝和苗芊叶在一起。
对于米红豆而言,她那么讨厌张子晋,只要想到皇帝,就浮现出张子晋那张脸,他和谁在一起,米红豆压根没兴趣。可是,如果是纪珺心呢?自己那么小心,那么小心想要保护的纪珺心,结果没护住,还是被张子晋拐走了,自己会是什么心情呢?偏偏自己还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说不得。
只是这么随便地想一想,米红豆都快怄得吐血了。
是的!就是这种感觉!米红豆忍住了就要吐血的心情,向潘导要求,自己试一遍戏,找找感觉。
其实一直以来,米红豆依稀也有点觉得,在拍和张子晋的戏的时候,总是用纪珺心来替代张子晋的形象,似乎哪里不太对。可是奈何每次用这种方法,效果都太好,正和了米红豆一心精益求精的想法,久而久之,那丝不对,也就被淡忘了。直到她在演中宫独处的这一场戏时,假设了在这一段时间的和谐友爱之后,在自己的努力保护之后,苗芊叶和皇帝,纪珺心还是和张子晋在一起了这一情景。
一开始,倚窗独处,撤去酒菜,这些米红豆还能跟着剧本走。可是很快,她已经没有办法压制这一情景设置下涌上的浓重的无力与悲伤。与其说后来的摔杯,醉酒,哭泣,是米红豆一时别出心裁的演绎,其实不如说,那是她已经入戏到无法自控,被牵向了无力挣扎的方向。
对杯逐一碎,清水惹人醉,真的醉了,哭了,直到唇齿间的疼痛,激起了米红豆的一丝清明,让她终于寻回了一丝理智。
而后才有了拼不齐碎杯的怒气一掷,此处,才是米红豆的临时发挥。
在试这场戏之前,米红豆没有想过,自己这么在乎纪珺心,入戏时,那仿若天地变为灰白,心中一片死地的悲伤,应该,已经远远超乎了一个脑残粉会产生的感受吧。直到最后米红豆寻回了理智,加演了一段,完成了这场戏,在看清往自己这处奔跑而来的纪珺心时,还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唇上按压着的,是纪珺心小心翼翼拿着的纸巾,耳边听着的,是纪珺心抱怨自己不该太入戏弄伤自己的絮絮叨叨……此时此刻,米红豆才真正脱出了刚才的情景设置,有了一丝真实。可同样,她心中也生出了一个疑惑。刚才那份炽烈到快要撕破自己的胸膛,奔涌而出的感情……真的是一个粉丝对偶像的热忱么?或者说,真的是一个朋友,对另一个朋友,诚挚的友谊么?
米红豆没有细想,或者说,她没有敢细想。
就当是一个脑残粉,对偶像无以伦比的敬爱吧!米红豆想着。反正这场戏潘导也让过了,那样的情景设置,不需要再来一次,其中的情绪,自己也……不想去条缕分析。
于是从昨晚开始,米红豆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,自己只是因为前一世和这一世执念的叠加,才把纪珺心看得那么那么重要,这只是单纯的,友爱。一遍一遍如此告诉着自己,如同催眠一般,她觉着,这事儿,就能这么过去了。谁也不会猜到她某一刻的异样,就算是问了自己一晚上嘴上伤口还疼不疼的纪珺心,也猜不到。而自己,也很快会忘却,然后继续做一个,棒棒的脑残粉。
可是今天这一天的日子过下来,米红豆还是察觉到了自己无法克制的异样。隔一会儿看不到纪珺心,就有些难受,到底是个什么症状!
米红豆舔了舔嘴里的伤口,好吧,咖喱什么的,是不敢再吃了,刺激性太大。正好鸡汤转到了面前,她先给纪珺心勺了一碗,然后给自己勺了一碗。放回勺子时,米红豆有些敏感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乔如柏那边儿的视线,不知道为什么,这次她却没有对视过去的勇气。总觉得……害怕被乔如柏瞧出点儿什么来。事实上,米红豆自己都不明白,自己连重生都不怕被乔如柏看出来,现在是在怕她看出啥。
清澈的鸡汤,上面只有一点点的油花。纪珺心嘴里包着个炖得软软糯糯的大栗子,冲米红豆笑了笑,勺子就往鸡汤里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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