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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孤城再一次见到宫九,已经是三个月之后。此刻中原已经漫天大雪,叶孤城见到的,正是宫九小心翼翼的扶着一个女子在雪后初晴的院子里散步。那个女子穿一身鲜红的昭君套,在满地的银白中,和枝头的红梅遥相呼应。
端的是,一对璧人。
叶孤城轻笑,倒也没有什么吃醋的念头,他信任宫九,正如同,宫九信任他一样。叶孤城在雪地里静立,从容静待,宫九扶着那个女子转身回望的时刻。
宫九转过身,只觉得雪地里的那抹白,占据了他全部的目光。他的哥哥,就站在此处。白衣,广袖,长身玉立,凌然若冰雪,占尽尘世的严冬风光。
他等待他的哥哥,太久了,经年一别,虽然只是三月,比不上他们之前任何一次的分离,可是,宫九竟然觉得,那竟然长过他的平生了。
宫九在离别的时候,白日里做着最后的部署,夜里却彻夜的思念。辗转,反侧,夜不能寐。纵然此生已经高绝,情爱之事,谁都不能幸免于此。
宫九曾经无数次的设想,自己与哥哥重逢的时刻,会说些什么,会做些什么。甚至,他想着,自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,带着什么样的神情。然而,当叶孤城真的站在他的眼前,他竟然什么都不想做,只是和哥哥相互对望,看清对方眼底,自己专注的神色,就已经足够美好了。
“阿九。”叶孤城唤了宫九一声,对他遥遥伸出一只手。就宛若三岁那年的月夜,又如同决战之后的时光。叶孤城就是那样对他伸出一只手,让他有勇气穿过人海茫茫,走过泱泱时光,来和他十指相扣。
宫九微微一笑,和以前的温润很是相同,却偏偏,绝然不同。他快步上前,在叶孤城面前站定,近乎贪婪的扫过叶孤城的脸庞,最终,握住了那一只,一直一直伸出来的手。
叶孤城的掌心很冷,宫九的掌心却很暖。两相交握,却染上了相同的温度。宫九给了叶孤城一个拥抱,温暖如昔。
“哥哥,欢迎回家。”宫九贴在叶孤城的耳边,浅浅说道。“阿九等了你很久。”
叶孤城沿着宫九柔软的头发抚触摩挲,在宫九耳边响起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,他说“嗯,哥哥知道。哥哥也想阿九。”
两个人相拥于一树红梅之下,不远处,身着昭君套的女子低头浅笑,这样多好,有情人,终成眷属。
她抚过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,召过远处静立着的婢女,在婢女的搀扶下,静静回转。将独处的空间,留给她的两位哥哥。
这个女子,自然是宫主。她腹中的,自然是叶孤城以血饲了半月的蛊。宫主却决计不许任何人叫她的孩子蛊虫的,对外,她一直宣称,这是她的孩子,孩子父亲是她身边的侍卫,在一次针对长公主的刺杀中,为了保护她,不幸殉职。
长公主身边的侍卫,选自赵姓宗亲,皇帝细细查明,发现这个殉职的侍卫,是可以继承爵位的。而且,爵位并不小。宫主又是苦苦哀求,皇帝对宫主,总是心软的。这孩子和他逝去的亡妻太像,连神色都一模一样。
而今,他已经登临大宝,第一件事,就是求娶了叶氏女的牌位。叶倾阁一声嗤笑,笑他惺惺作态,本是不允的。然而这位九五之尊,竟然在叶倾阁,这位叶氏族长面前轰然下跪,不求能与之死而同穴,只求带其牌位回宫供奉。
叶倾阁并不是心软的女子。除了她的儿子,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够让她心软。只是,她表妹临终的遗言就是,倘若日后那人来求回她的牌位,若肯在姐姐面前跪上一跪,姐姐便允了他便是。
而今,皇帝真的跪了,叶倾阁一声长叹,终于把表妹的牌位给了他。牌位上的字迹已经旧了,斯人已逝,天人永隔,再无相见之期。皇帝强撑着一口气,将叶氏女奉为恭吉安顺慈懿修明端文皇后,终于,给了她一个名分。而后,皇帝整个人都仿佛是身体里强撑着的那一口气散尽了一样,迅速的,衰败下去。
赵惜古对皇帝坦言,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的时候,皇帝先是震怒的。可是,一番原委之后,他败在了女儿的眼神下。透过如今韶华正盛的女儿,他仿佛看见,旧年,她的娘亲也是这样,怀着三个月的身孕,却在知道他身份和家室之后,绝然离开,从此之后,一别,竟是永远。
皇帝心头一颤,最终输在了慈父心肠上。他已经不能够再失去。这个女儿,他亏欠的太多,对于她娘,他亦亏欠太多,可是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弥补。皇帝问自己,难道还要因为所谓的皇室尊严而失去唯一的女儿么?自然是否定的。所以,他什么都没有再说,默默的认下了这个孩子。
皇帝自然是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女儿受世人诽谤的。只有超脱了世俗的高度,才能让那些人什么也说不出。所以,在知道赵惜古怀孕之后,皇帝下了诏书,诏告天下,封赵惜古为皇太女,日后可封王。
封女子为王,前所未有。皇帝做好了和群臣斗争的准备。可是,前朝听闻这个消息,竟没有一人反对,风平浪静。而民间只是感慨今上的一片爱女之心,仿佛因为他子嗣稀薄,而格外体谅。
这其中,自然是宫九的手笔,散布蛊惑之言,控制舆论导向,这些,对于一个眼线遍布全国,掌控全国商道的人来说,并不难,宫九甚至可以说是驾轻就熟。这次,只是他对国民接受能力的试探。一旦皇帝百年之后,更有另一番惊悚。
效果出乎宫九预料的好,对此,宫九也是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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