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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薇的上半身穿了件中式的白色对襟褂,下身是雪纺的牛仔蓝阔腿裙裤。褂子的颜色又不是直白的那种,印着银色的暗纹般华丽,领口前襟都有着古式的攀扣。雪纺的裤脚随着她的移动一摆一摆的,像是海边的浪花一样。这样的妙人配上这样的气质,相信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备受关注的。
然而此时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到了江小瑜脸上,她刚刚一副自信的模样,唇角的笑纹甚至都还未落下去。偏偏此时她那么笃定的人,此时就出现在陆家,并且与陆老表现亲昵,两人一左一右地配合默契,真是好一对金童玉女。
周围虽然一片寂静,可是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火辣辣的疼,这无声的一巴掌打的可真恨。江小瑜就那样看着他们下来,唇角渐渐浮起一抹自嘲。此时她甚至还有闲情分神地想,得亏了她脸皮厚,若是换个人来只怕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。
她那精彩纷呈的表情无疑落进所有人的眼中,尤其是陆家二婶眼中带着看好戏的成份。楚菀因为经过几次相触,愈发觉得与江小瑜她投缘。她身上永远有活力似的,那般洒脱,令她十分羡慕。那样快乐,乐观的江小瑜,她实在不忍见她这般难堪,便欲站起身来解围。哪里知道还未起身,手臂已经被陆少毅不动声色地抓住,暗中冲她摇头。
楚菀毕竟初来陆家,许多事是插不上嘴的。更何况就算陆少毅的品行在业界颇具争议,说到底能与陆家攀亲,楚菀在父母的耳提面命之下,也不敢冒然造次。
事情在诡异的静谧中行过两秒,却让人觉得窒息了一般,楼上的陆老拐过角,便看到了坐在厅中的江小瑜。不待众人向他请安,便已朝着那个方向露出愉悦的笑来,并招呼:“小瑜回来了。”那样自然的语气,仿佛并没有发现气氛不对。
江小瑜的唇角动了动,才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有点发僵,便起了身,脸上扬起笑,喊:“爷爷。”
“爸。”
“爸。”
“爷爷。”
“爷爷。”
“爷爷。”
此起彼伏的叫声叫,陆老的目光从两个儿子儿媳,及两个孙子,还有楚菀身上掠过,说:“都到齐了。”
一大家子人,林林总总算起来足有十余口,这还是今天孙女陆少涵一家没来,顾东城也没到。想到以后三个孙子都结了婚,再有了重孙后,这偌大的客厅怕是要装不下了。可是人老了就是这样,不止念旧,还喜欢人气。虽然明知家里人多这是非也就多了,可是看着自己这一大家人还是特别高兴。
“时间不早了,开饭吧。”他乐呵呵地说着往餐厅走去。
又是一阵稀稀落落的起身声,跟随其后陆续在椭圆型的餐桌上落座。
家里陆少辛年纪最小,将陆老安顿在主位之后,便坐到了后面。陆老左手边为大儿子大儿媳,右手边为二儿子二儿媳,陆妈妈下首坐着陆少辛,江小瑜。右手边也是这样,陆家二婶下首是陆少毅,然后是楚菀,再然后是陆少骏。丁薇走过来,坐在江小瑜与陆少骏中间,在最下首。虽然没有没人像对待楚菀那样招呼她,但是能这般自然又明正言顺地坐在这里,已经是很大的脸面。
“小薇薇,什么时候回来的?爷爷病了也不请安,骏哥哥若不是看了报纸,可还被蒙在鼓里呢。”上菜的功夫,陆少骏已经与丁薇闲话家常了起来,看来很是熟悉。
“回来没几天的,听说爷爷病了曾去医院看过,不过当时爷爷在昏迷,就只见到了少辛。这几天手边事又多,今天才得了空过来请安。”丁薇人本来就柔柔的,可是总会让人感觉身上有一股清傲在,在这股清傲在陆家的餐桌上却一点都没有,反而显的谦卑。说完还下意识地望了眼陆少辛的方向,显得有些小心翼翼。只不过他并没有看自己,仍是那副清冷的模样。
“有心就成了,爷爷很高兴。”陆老隔着长长的桌面看着她,那眼睛里满是慈爱。不过话锋一转,喊:“少辛。”
陆少辛抬头看向他。
“丁薇和丁宁都是在咱们陆家与你们一起长大的,像兄弟姐妹似的感情好那是自然的。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报纸不了解情况乱写,回头你让人跟他们交涉一下。”陆老说。话虽不重,可是意思表现的很明白。她们姐妹在陆家长大,感情好也只是兄弟姐妹的亲情。
“嗯。”陆少辛仍然那副清冷的模样。
陆老又抬眼望向丁薇,说:“小薇啊,你这几天如果接受采访也澄清一下,毕竟你是女孩子,这清誉可是毁不得。千万别学时下那些明星,靠着绯闻赚眼球。你是好孩子,将来嫁人会知道这些事以后都是困扰。”
丁薇闻言,放在桌下的手抖了抖,却没有表现出什么,只低眉顺目的点头。
没一会儿,饭菜便陆续端上。
主宅这边不像别的院子,养着专业的厨子,手艺不比外面星级酒店的主厨差。厨房也很大,设施齐全,主厨犹有助手在,开个派对都没问题。他在陆家服务了几十年,对家里每个人的口味都很清楚,包括只在这里吃过几次饭的江小瑜。
唯一拿捏不准的大概就是丁薇和楚菀,丁薇一则极少在主宅用餐,二则她口味除了偏清淡,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,一般的都能接受。楚菀则是刚刚进来的成员,主厨特意了解后,试着做了几道偏清甜的菜。
围了一桌子人,那么多的菜,陆家却一直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。所以偌大的人,餐桌上也只有碗筷相撞,或是细微咀嚼的声音,难免让人觉得压抑。没人喝酒,一顿饭也吃了一个多小时。然后又复移到客厅,商议楚菀订婚的事。
场地什么的已经选好,细节有陆家二婶亲自张罗,实在没有大房什么事。可是为了表现亲昵,陆家二婶还是拉着陆妈妈问长问短,嘴上像抹蜜似的说自己什么也不懂,怕出错。男人大概是比较清闲的,只负责拟一分宴请名单,其它事也交给下属去处理。
楚菀在陆家还是有些拘束,别人问她什么,她也总是带上江小瑜。这无形中也将江小瑜带到了谈论的气氛中,倒是反观无人问津的丁薇,难免有点尴尬。
陆老身体还不是很好,没多久便要回房去休息。
丁薇忙上前去搀扶,陆老却说:“小薇,你常年在国外,回来一趟肯定待不久。宁宁高考过后说要去读私人管家专业,将来在要接管家的班呢。前些日子还在宅子里跟王嫂学习了几天,这几天应该是在整理去学校的东西,你当姐姐的也过去看看。我这里你看儿媳、孙媳的都在,你就不用操心了。”听话的前半句是在关心她们姐妹,但是听到后半句,那种亲疏有别的感觉就愈加强烈。
终究,在他眼里自己不是陆家人。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多年,也不若他未过门的儿媳来的亲厚。丁薇心头不可抑止地涌上仓惶,酸涩,却又不敢表现出来,只低着头,像是恭敬的模样。
陆老越过她的头顶,隔着众人喊:“小瑜,扶我这把老骨头上去。”
江小瑜整个晚上都没有与陆少辛有过一个眼神交汇,可是她不傻,陆老今天处处在给她撑腰。听到呼唤就马上站起来,小跑着过去搀他。两人状似亲昵地上楼,隐隐可听到陆老说:“我老头子最近有点失眠,一会儿给我读点报纸。”
那口吻和模样,就像跟自己的亲孙女一样。不,他对陆少涵都不曾如此。丁薇眼中是羡慕和酸胀,陆家二婶眼里是嫉妒。至于其它人,似是没人在意这些,或者只是不露声色。
陆老上楼后,其它人也已经陆陆续续离开。
丁薇走出别墅时,陆家二婶刚送走楚菀和陆少毅,正准备坐电瓶车回自己住的院子。
“送你一程?”陆家二婶突然转身看着她问。
“不用了,谢谢二太太。”丁薇回答。
陆家二婶看着她,虽然人长的不错,也算是山沟沟里出凤凰了。她与她也没什么仇,可是就看这女人不顺眼,大概向着大房的人,她都觉得不顺眼吧。
“没事就离开吧,你也不是陆家什么人。都长大了,也有了负担自己生活的能力。在外面多光鲜啊,何必回来看人家脸色,被外人看到了还说闲话。”声音冷冷的,一点面子也不给。
反正她也没什么背景,陆老也不会支持她嫁给陆少辛,平日里总要看这个那个的脸色,对她倒是不用客气。
丁薇低着头,没有答话。直到她步上电瓶车离开,她仍站在那里。虽然是盛夏,晚间的山风还是带着凉意,她站在那里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立。须臾,才慢慢踱步走开,渐行渐远。
陆少辛出来时,正将陆家二婶那些话听进耳中,要走过去时却被母亲一把拉住。
“你爷爷的态度已经很明白,你还是最好与她保持距离吧。”陆妈妈劝。
其实儿子对丁薇的感情她一直看在眼里,可是两人性子又都太闷,所以一直别别扭扭的。根本不合适。不过是丁薇这几年并不在国内,她一直持观望态度,也就没怎么上心。其实即便上心,儿子的是她还是管不了。可是现在明显也不一样了,江小瑜已经作为他的未婚妻住进来了,而且很得陆老的喜欢。如果陆少辛还与丁薇纠缠不休,弄那些绯闻怕是不好。
陆少辛闻言看了眼母亲,她虽然活得表面像个豪门太太,可是一辈子没有主见,唯唯诺诺的,过得很是窝囊。爸爸一年回来不了几次也就那样,唯一聪明的倒是知道讨爷爷欢心,这是她唯一可以陆家立足的地方了。
“陆少辛。”陆妈妈被自己儿子眼中的嘲弄刺伤,喊的有些恼怒。
可是他纵然再看不起,陆妈妈还是自己的母亲,收回自己的手,低声说: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哎,你不等江小瑜……”陆妈妈在后面喊。
倒不是真的偏向江小瑜,两人私底下怎样她也不太关心,只是觉得他此时该做做样子。
陆少辛却置若罔闻,就那样离去。
——分隔线——
彼时,江小瑜陪陆老说了会儿话,看他渐渐有了困意才离开。天色太晚,她从主院的别墅里出来,佣人已经细心地为她叫了车。她坐上车子后,被直接送到了陆少辛住的院子。
两人自那天在公寓不欢而散之后,几乎没怎么碰过面,就算碰到也都是互相无视的模样。除非工作上的事躲不过,说话的声音也是沉到骨子里。其实就算江小瑜很会调节自己的心绪,这样的气氛还是带着无形的压抑,以至于她从电瓶车上下来走近院子的时候,脸上轻松的表情都有些不自觉地收敛。
“三少奶奶回来了。”王嫂显然已经收到主宅那边的吩咐,在这里早早等待。
江小瑜微微颔首,目光扫了遍室内。空空寂寂的,不见一丝人影。
“三少在楼上。”王嫂以为她找陆少辛,便直接告诉她了。
江小瑜又点了点头,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,然后打开电视。
王嫂见她并没有上楼休息的打算,便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来。
时间其实也不是很晚,不过这万物寂静的,感觉好像就适合睡觉。而且王嫂虽是佣人,这院子里长期没有人在,她想王嫂的生活作息必然也是规律的,便说:“你去休息吧,不用管我。”
王嫂应了声,然后往自己的房间走,还是迟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迳自找了堆零食出来,鞋子早就脱了,盘腿坐在沙发上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,盯着电视的脸很专注。看起来倒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,就是感觉怪怪的,直觉她好像并不愿意上楼去。不过都是主人家的事,她有些是不能过问的,便回了房间。
影视墙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生死绝恋的言情剧,男女主角哭的稀里哗啦的。客厅里的大灯关了,只开着天花板周围一圈的小灯,屏幕的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她的脸上,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有点麻木。
陆少辛端着杯子下楼的时候,站在二楼拐角的围栏处,手肘搭在上面,身子前倾,正好可以将下面的情景收处眼底。
满桌子的零食,她手里还捏着一颗开心果没有放进嘴里,看着那堆堆拆开的袋子。若不是亲眼看着她吃的晚餐,他都怀疑她饿成什么样了。也不知注视了多久,她像有感应的,目光终于从电视屏上移开,转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吃那么多,不怕睡觉胀气么?”明明他偷窥,被抓了个正着还能神情自若,可是这张脸皮不止冷,还厚,堪比城墙。
“放心,我晚上在客房睡,不会防碍到你。”声音明明那么平平淡淡的,没了平时的尖利和张牙舞爪。让他原本预备了一肚子讽刺的话要说,就这样被轻飘飘的噎住了。
掀唇,嘴里也没有吐出一个字来。似是停顿了那么一下,才不服输地说:“求之不得。”然后直起身子,转身回了房。
江小瑜坐在那里,脸微仰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。突然觉得心里怪怪的,连那些东西都吃不下去。
陆少辛什么时候睡的没人知道,陆老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们是不是同房。因为两人搬出去,客房的门也重新被打开了,她便进了对面的房间,洗漱,然后给自己催眠。
翌日,她的生物钟出现故障,晚睡居然还比平时醒的早。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觉得也没什么意思,便起床洗濑,换了家居服下楼。王嫂正在厨房里忙碌,她也没有打招呼,决定去外面散散步。陆家老宅建在山里,空气和风景都不错,这样的早晨不应该浪费。
只是才出了门,就被女人银铃般的笑声给吸引了过去。转头就见一个高挑的女人身影蹲在狗屋处,她仍然穿着圣洁的白色,逗着那只叫雪绒的大白熊犬。两种极致的白相融,看上去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尤其她黑色长发如瀑,一只手抱着雪绒,另一只手在它的头和背脊上抚摸。不知道在与狗狗说着什么,交颈的模样像是久违的亲人那样。
那个身影她当然认的是丁薇,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大清早的会过来。分神之间,雪绒已经先一步注意到它。明明已经熟悉了,却也不知突然的敌意,与丁薇错开后,便汪汪地朝她狂吠起来。
江小瑜其实是很喜欢动物的,只是这么大型的犬种还是令她心生畏惧。还好丁薇及时拉住了它,然后转头与她的目光对视。
“三少奶奶。”她喊,模样绝对的纯净无害。
江小瑜微微颔首。
其实面对丁薇还是有些复杂,因为她顶着自己未婚夫的初恋情人的名头,身份总是有些尴尬。除去这些不说,就算江小瑜不拘小节,眼前的女人也看似纯净无害,可是她总让她感觉这人像天上来的似的,不若荣欣欣和楚菀让人觉得真实,相触起来定然也不会自然。
王嫂听到狗叫也跑了出来察看,她身上还戴着围裙来不及摘,出门便见两人站在门口。她想必也是知道丁薇与陆少辛之前种种,所以目光有些保留地在两人面前犹疑。
“三少奶奶,小薇。”王嫂喊着,目光落在丁薇脸上,显然也没发现她何时过来的。
江小瑜仍然是笑笑,道了声早。
丁薇也对王嫂笑的“真实”了一些,问:“宁宁那丫头有没有过来?我大清早的就找不到人。”
王嫂摇头。
丁薇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围裙上,问:“在做饭吗?”
王嫂点头。
“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吃过王嫂做的饭了呢,在国外时可想了,简直要馋坏。”她说着,然后看着江小瑜问:“三少奶奶不介意我蹭一顿吧?”
“怎么会,你随意。”江小瑜应。
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得到允许,丁薇便挽着王嫂的手进去了。
她这样堂而皇之,王嫂反而觉得有些对不住江小瑜,她那不在乎的模样,是因为对丁薇与陆少辛之前的事毫不知情吗?这般想着,负罪感更重,便转头问江小瑜:“三少奶奶要来杯果汁吗?”
本来想出去的,这样人家都客气地进门了,她还出去似乎不好,于是点点头又折回来。
沙发、茶几上的零食都已经收拾干净,她坐下来打开电视看着听着晨间播报。丁薇进来后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,随着王嫂进了厨房,与王嫂闲话家常起来。手上也没闲着,看样子是要亲手做早饭。
抽空,她还替王嫂给江小瑜端了杯果汁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江小瑜说。
“三少奶奶太客气了。”她回,唇角的笑总是柔柔的。
不过这样相比起来,江小瑜更像客人。因为丁薇忙完早饭又去给花浇水去了,嘴里还和王嫂闲聊着,好似对一切都无比熟悉,所有事也做过千遍百遍似的:“没想到少辛将他们照顾的这样好。”
纵使江小瑜再傻,也恍然到那些兰花的主人竟是丁薇。想到自己两个月前不知深浅地将那兰花砸掉泄愤的举动,怪不得陆少辛当时想要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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