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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氏公子为大式乳母购置的房产,恰在五条大路附近。周围混居着下级小贵族,和富庶的平民商人之家,不像贵族们的聚居区一般沉寂肃穆,也比完完全全的平民区少了几分喧闹和嘈杂,正是取其静中有闹,闹中取静。
贴身侍从惟光被恼羞成怒的光君强行赐予恩典、放假回母亲家来这天,幼年就出家做了僧侣的长兄阿阇梨,恰好也从常年修行的比睿山终返家探望母亲。
平民出身用餐时间不像贵族般僵化。所以惟光垂着耳朵,没精打采地进入堂屋时,正聚在一处吃晚饭的兄长、妹妹和母亲大式乳母,齐刷刷望过来,很是惊异的模样。
虽然今年来家中,因为二哥得了源氏公子青眼,渐渐兴旺起来,过几年就能招揽夫婿上门的妹妹,却全然不似贵族女性般矜持自怜、遮遮掩掩。
灵活的大眼睛好奇地在惟光身后转了几转,妹妹有点不满地大声问道:“二哥!公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看母亲呀?”
惟光摇摇头,默不作声,在案几旁坐下。
妹妹瞬间了然,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道:“你该不会是又忤逆了公子,让人赶回来了吧?”
惟光一瞬间想到了很多自己对公子的不驯服和失礼逾矩之处,身体顿时僵了起来。
大式乳母一面让帮佣的女仆再添一副碗筷,一面恨铁不成钢道:“你这小子真是的,从小都倔得像头蠢驴一样。公子对我们向来好得不得了,又是那般精彩人物,就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不忍心让他失望难过啊!”
大哥口中诵了句佛号,赞同地点点头,和妹妹一起略带责备地看向弟弟。
三人注定失望。因为惟光似乎完全脑中放空,听不见只言片语。
他盯着桌上的小碟酸黄瓜片,专心致志地想:公子似乎很喜欢这个。虽然不知道公子是为了什么心生不虞,但他什么时候不生气,自己才可以被召唤回去呢?
平民的餐桌也没那么多限制。其他三人看见惟光一如既往的油盐不进,索性视而不见,自行谈笑起来。
就好比源氏公子这种杰出的谈资,简直就像珍稀的食材一样,就着拌饭,也能多吃几碗。
情窦初开的妹妹双手捧着绯红的脸颊,如梦似幻般向往道:“与光君大人这样出色的男子,相处过一时半刻,完全就会人为拔高择偶标准好几重啊~公子慷慨赠给我们家的这间房子,一想到以后要用来招个壮劳力上门,万一只有不解风情的莽汉应征,就情不自禁在内心默默流泪呢。”
大式乳母慈爱地看着活泼的女儿,笑着道:“姻缘之事自有天定,强求不得。像光君这样风流俊雅、完美无缺之人,只怕是红线缠身,无暇他顾。别说母亲我偏心,你这蓬门荜户里长起来的小丫头呀,与公子是不相配的。”
她又想了想道:“公子曾经许诺过会照拂你们几个的未来,想来不至于放任你陷入不幸的关系中。惟光还在公子手下服务,到时候请公子提点一二,考察来人人品,未尝不可。”
为色所迷的年轻女孩稍微有点难堪,羞窘不已道:“根本没有强求和光君扯上关系好么?不过对向往憧憬之人,留个念想……”
“那个人,不是你可以肖想的。”
惟光啪的一声放下碗,斩钉截铁地反驳妹妹的妄想,不留一丝情面。
他略点了下头,表示自己完成了,就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身后的人面面相觑,目瞪口呆。
妹妹被兄长难得一见的凶神恶煞之相吓到,慢慢眨了几下眼,呆呆道:“……我没想要纠缠公子啊,就是说着玩的……他做什么这么……?”她下意识求助般看向母亲。
咔哒。一直作为背景的长兄阿阇梨捻动了一粒佛珠,口中喃喃念道:“色即`是空……”
惟光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,架起一只脚,双手枕在脑后,空洞地望着耐用的朴素屋顶。
刚刚经过中庭,他偷偷拔了几根长茎的草,用着异常娴熟的手法,眨眼间就编出了个栩栩如生的草蚂蚱。此刻,青碧色的小小草虫正安静地卧在他胸前,散发着幽幽的草汁的气息,一如勃勃的生机。
公子寝殿里案几上的铜镜边,装饰性的细长颈白净瓶里,也被他偷偷放了一只。只要草叶足够坚韧的时节,就绝对不缺。
公子似乎很喜欢,曾经赞赏过。所以他也很高兴。虽然可以每天都编织新的,但终究担忧公子的庭院会被薅光了草,变得光秃秃,所以他只是在每天服侍公子更衣洗漱之后,默默地拿去浸浸水,直到出现干燥的裂纹才换上新的一只。
惟光深呼吸了一口,胸膛上的草虫也随之,稍微更大幅度地上下起伏了一下。
今天不在公子身边,没人给草蚂蚱换水了。
而且草蚂蚱里隐藏着一个独享的小小的秘密。他不愿让别人发觉。
公子什么时候会召唤他回去呢?
可是那个人,不是你可以肖想的。
他对自己说,不留一丝情面,仿佛在斩断心中的奢望。
公子。
临入睡时,他在半梦半醒间,似乎朦朦胧胧听见了公子的召唤。
……
“惟光。”
“……惟光。”
“惟光!”
惟光猛地睁大双眼,就看见光君歪靠在寝台上,一腿立起,一腿松松垂下,正皱着眉看向自己。
“……你在想什么?这么入神。”
那个人鼓着脸嘟囔着,向他张开双手,一副“还不快点帮我更衣”的样子。
惟光有点不知所措地呆愣了一瞬,试探性地小声道:“公子?”
“什么公子?是公主,公·主啦!你今天怎么怪怪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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