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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雪又起,大地又是一片洁白。但这洁白中,却又有一条白亮的光带蜿蜒的从西延续向东,这便是白沟河了。
雪刚下,还没有完全盖住河面的冰。冬日里的朔风吹得这雪无法停留在这河面的冰上,让这河面一直显得白亮。
不久之后,这左近便出现一队骑士。那些骑士胯下的骏马此时因为快速的奔跑而剧烈的呼吸着,从口鼻中吐出的空气因为遇冷后迅速的变成了白色。
“吁。”为首的骑士一拉缰绳,那马儿便慢慢的停了下来,到了这河边后,便矗立在那里。马上的骑士抬眼望向远方,同时又回身看了看自己的身后。身后一众骑士此时也是逐次拉住了自己的战马,纷纷停在这河边。
“白沟河,这该是白沟河了。呵呵,耶律大人,咱们该是快到中都了。”
“是啊,这白沟以前可是大宋和大辽的边界的。哎,却是不知这河里当初死去的那些人,现下这冤魂是否还在这里游荡。”
这说话的两人便是赵勇和姜雷。对于这个地方,赵勇是从书中知道的,而姜雷估计却是听他那兄弟说的。
在山东益都府赵勇并没有停留多长时间,那杨老大虽然想留下姜雷,但是奈何赵勇借了耶律明安的名号,让那杨老大没了什么念想。而赵勇那日认识的那位郭德海,也成了赵勇生命中的过客。就像赵勇说的那样,萍水相逢而已。当日赵勇去敬他酒,却是完全因为这位郭德海郭大洋对那杨老大不屑一顾的缘由。
“大辽?大辽早就不在了,现下是大金。赵什长,还是不要感慨了,眼下这雪还不曾下的太大,咱们还是赶路要紧。”耶律明安听到这两人如此感怀,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似得,并没有顺着两人的话语再往下说,而是避开了这话头,催促赵勇快点赶路。
赵勇自然是看出了这耶律明安的不快。显然,姜雷所说的大辽和大宋,无形当中好像让这位耶律大人想起了什么。而这位耶律大人却又不好在说什么,便只得催促他们继续赶路。
不过赵勇却是不会再说破的,契丹人自从被女真人打败后,就成了所谓的亡国之人。当初女真老狼主仅靠万多女真勇士,便打败大辽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士卒,若说契丹人不为此羞愧,那肯定是不可能的。但是奈何之后许多契丹人却都成了女真人南下的排头兵,带着女真人覆灭了他们自己的帝国。其中缘由,大概要问那位大辽最后的皇帝了。
想到此处,赵勇忽的想到了那位杨刺史府中萍水相逢的郭谋克郭德海。
这位虽然是汉人,但却真真是为了这女真人的江山着想,言语间,倒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金人。当然,这是赵勇对他当时说的那些话的感想了。听了那句话后,赵勇当时便对这郭大洋有些抵触了。
赵勇虽然自幼家里遭了难,因为朝堂上的争斗,被害的家破人亡。但是他骨子里还是认为自己是个汉人的,他看不上赵宋朝堂上的那些相公,但并不代表他不认可大宋,不认可汉人江山。他那师傅虽然在平素上课时候就时不时的评点朝堂诸公,但是对他们更多的也是宣讲汉人的辉煌的。至于书院里那两位老先生,更加的跟赵勇大讲特讲什么回复中原汉室江山,王师北伐什么的。又常说若是王师北定中原,中原汉人必将扶老携幼、箪食壶浆地欢迎官军。
正因为如此,赵勇才对这郭谋克另眼相看。虽然他看不惯大宋这边的相公,虽然他对于这即将发生的宋金战争不敢兴趣,也不想参与,但是并不代表他就会完全替金人着想。就是这买马,他也是被迫的。若是可能,他真就会领着自己的手下逃遁。可这位完全是汉人的郭谋克,竟然完完全全的替金人着想。
赵勇当时想不通,可后来一打听,闹了半天人家这郭谋克打祖上开始就不是什么大宋的人,人家祖上据说是唐朝郭子仪郭老令公,当初大唐覆灭之后,人家祖上就跟了辽人了。后来金人南下,就又转投了金人了。自然是不会有赵勇在书院里遇到的那两位先生的想法了。
由此赵勇再想到那杨老大,怕是当初造反也不是为了什么恢复大宋江山了,那就是个由头,更主要的大概是为了那家伙自己的利益吧。
经历了那么多,从书院里出来后,独自游历,使得赵勇有比自己同龄人更开阔的眼界,更多的民间接触。他此时才算弄明白,闹了半天书院里那两位老先生那就是在一厢情愿。便是宋人自己,又有几个愿意北伐的。须知现下大宋那边,随便一个工匠,一年的工钱,便要比一个县令还多。而大金这边,却是要差得远了。贫富差距如此,又有几人回甘愿以身犯险。
从益都府往中都这一路赶来,赵勇因为那位郭谋克,一下子竟然想了这么多事情,结合他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,他倒是忽的觉着自己明白了许多道理。现下再想想那位郭谋克的言语,实在是太过正常了。想想自己读的那些史籍里头,那些世家子弟,虽然同出一家,可到了最后,竟然分投不同阵营,想来也是为了自家考虑,却是全然没有他师傅所说的国家概念的。
这郭家先祖,为了自家生存,很是自然的便投了当时的辽人,再然后便又投了女真人,大概便是如此了。
而刚才那位耶律明安大人,在听了姜雷的话后,虽然有所触动,但是却不以为然,显然,他们也是学了汉人世家的风气了。为了家族,这朝堂之上,谁做皇帝,那都是一样的,只要能让自家繁衍下去,那便会替人效力。
冥冥之中,赵勇仿佛明白了什么,但一时半会又说的不是很清楚。他此前在书院学的东西,以及在游历的时候经历的,大都是和这军国大事没什么关系的东西。即便在塞外草原,他参与到部族之间的仇杀和征发,但是那些草原头人之间的谋略,和中原汉人世家比起来,还是要差上很多的。直到此刻,因为他接触到了这大金军伍中的将佐,了解了他们的许多事情之后,他才渐渐的开始了解两个国家之间政治上博弈的一些事情。此时,他忽的明白了他以往读的那许多史籍中所讲的事情了。
看来自己那师傅说的那句话还真是对的,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便是如此了。
顶着风雪,赵勇策马前行,看着耶律明安的背影,他忽的对这位耶律将军更加好奇起来,难道这位将军身后也是有个大家族?可是耶律家本就是那辽人的皇族的,难道他们自家人也是不待见自家人?
骑士们纷纷策马过桥,只留下身后渐渐被白雪覆盖住的白沟河。河面上仍有光亮,但是那光亮却是越来越少,取代的是一片白。却是不知,这河水里的冤魂,此时是否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谁而死的。</dd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