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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宁并没有急着去筹办他的钢厂,反而又上门去拜访了即将回大清国的徐荣村。
唐宁如是说:“我对中国人的感情……唉,反正咱们是很有缘分,我送两本书给你,一本是上次提到过的《国富论》,还有一本是《美国宪法》。都是英文版,我本来考虑请人译成中文,可是这种书恐怕搁到大清国是要砍头的。这是英文版的,你敢不敢收?”
徐荣村哂道:“别说是英文版的,中文的我都敢收!怕死我就不到英国来了。谢谢您了!不过……这书这么厉害?要砍头?”
唐宁:“《国富论》讲的是如何建立有效的市场,这就意味着一切围绕着这个市场转,真正懂这本书的精髓的人必然会推出一个结论——官府要弱化自己在方方面面的作用,当官致仕将不再是最光宗耀祖的事情,而经商致富,科学发明,提高生产效率,才是国家富强的根本。国民财富的产生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,一是劳动力的技术、技巧和判断力,二是劳动力在总人口里的比例,在这两个因素中,第一个因素起决定性作用。原本被孔夫子鄙视的工匠、农民、商人、放贷者,他们的技术、技巧和判断力,才是国富的动力。劳动力和总人口的比例要提高,意味着姑娘、媳妇儿都要出门干活,务农也好,进工厂也好,还要学习知识,裹成小脚不利于行更不行。这些结论在富强的文明国家都是司空见惯的,而在大清国礼法中是绝对不行的。
《诗经》有云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所谓天朝上国,指的就是大清国就是一切国家的中心,根本没有什么国与国之间关系这回事儿。只有别的国家向大清国称臣–纳贡这回事儿。清国的高官皇族眼里,连跟外国人交往都是令人羞耻的事情。皇权是绝对权力,绝对控制的存在。像你们、我们这样的商人,皇上一声令下,想抄你家就抄你家,想把你的女眷卖到官窑就卖到官窑。而这就是野蛮不开化的象征。《美国宪法》就是全世界第一部写成文字的宪法,最高法律,皇帝也要在法律之下。在这里,一切权利不属于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,而是属于全体的百姓,这里叫公民。《美国宪法》里明确把权力分成制定法律的立法权、执行法律的行政权、依法审判的司法权。三种权力的每一种都是平等的,对另外两种形成制约作用,三个权力机构合作,共同治理国家。这,当然也是大清国礼法绝对不允许的,你现在还敢不敢收下这两本书?”
徐荣村冷汗都下来了:“我……为什么要送我这书?”
唐宁:“清国官员不肯来英国参加万国工业博览会,而你来了,你好像是唯一一个来参加的清国人吧?我视你为中国人走向文明开化的希望,你把这两本书里的思想多传播给一个人,中国就早日开化,早日富强,否则,欧洲强国的兵锋迟早会再次降临到中国,而且,中国越不开化,就被打得越惨,明白?”
徐荣材抖了半天,才叹道:“我只是一个商人……”
唐宁淡然道:“没关系,你收下书,藏好,有空就看,有感觉就看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你迟早有一天会明白这一点的。出力无论大小,你终有一天愿意为建立一个保护商人、工人、农民财产为最高目的的市场化中国出一点力的。只有这,才是万世功业。你想,如果是当官儿,伴君如伴虎,有多少人能万人之上?就算你一时得宠,还一朝天子一朝臣,然后,你的后代呢?有多少把握世世代代都受皇帝或者某个高官的庇佑?唯一可靠的就是王在法下,公平买卖。这样的中国,你不愿看到吗?”
保护俺家的财产的大清国当然好,不过,恐怕没命去享用……徐荣村又叹了口气,说:“不知道温莎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关心中国的制度建设,这似乎只有真正热爱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人才可能去想的事情,连我……很惭愧,在下都没考虑过这么多。”
唐宁:“告诉你一个秘密,十分钟之后我永远也不会承认——我的父亲,是中国,汉族人。”
徐荣村骇然,然后释然——理该如此!怪不得他长得不像一般的洋人,怪不得中国话讲得比自己还好,有些语句是洋人一辈子不可能学得会讲得出的。
“原来如此!”徐荣村连说了几遍这四个字,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令人惊悚的话。一个在英国有如此影响力,女王、亲王、财政大臣、顶级银行家、顶级科学家都轻易邀请到家里坐客的牛人,居然是汉人!
徐荣村又道:“我信了!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,其实……我早就怀疑了……”
唐宁:“你也不要误会,其实我是一个国际主义者,我希望全人类都文明开化,除了中国之外,印度、日本、朝鲜、暹罗、非洲,我都希望他们变成法制社会,文明国家,只是中国的进程对人类很重要,人口最多。”
徐荣村:“温莎先生的伟大志向令小弟很惭愧,我只是一个希望能把自己那点小生意打理好的小商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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