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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尘香摇着手里的团扇,面上看着从容,心里早是疑惑丛丛,洛观海把铺子看得像命根子一般,怎么会用铺子的生意为难自己。更何况船停一天,就要交一日的码头钱,价钱还不低。洛观海使钱和自己赌气,这可不似的他的性情啊!
尽管洛尘香心存疑惑,面上微笑不变,“不瞒大官人说,铺子里的事都是三叔公过问的,我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“我若能寻着洛观海,还能找上门来么?”李裕冷声打断,五官分明的面容线条凛厉,“再则,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了,姑娘时常查看铺中账目,怎么还说不过问买卖上的事呢。”幽冷的眸光仿如两枚利箭直刺心底。
的确,前些时日得知洛观海忽地不过问买卖了。洛尘香心里暗暗欢喜——她早就想把洛观海给踢开了,现下他自己让出了位置,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心力。以至于自己乐得忘形,甚至都没有多想他的用意。
看来凡事顺畅真的不是什么好事,只不过,被人看穿心思,尤其还是一副轻鄙的神情,实在让人不大好受。
“既然大官人有备而来,直说多少账目吧。”洛尘香微笑不变,杏眸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。
李裕缓缓道:“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,这几日码头上的停租的账就罢了,二十三万石的谷子,一共三千六百八十贯。零头就算了,三千六百贯就成。”
听到“三千六百贯”这个数字,洛尘香暗暗的倒吸了一口冷气,恰巧浅碧进来奉茗,洛尘香接过茶盅,轻呷了一口,稳下心绪,“这道茶乃本地特有的香茗,名唤‘碧潭飘雪’用明前云雾嫩芽窨以含苞半放的茉莉鲜朵而成。官人久在北方,想来是不曾尝过的。”
李裕的深眸扫了眼茶盅,又轻呷了一口,道,“汤色澄碧,瓣洁如雪,且香而不烈,果然新奇清雅。”赞赏的话说到此,他顿了一顿,旋即轻蔑一笑,眸中的鄙夷毫不掩饰,“怪道人说江南物阜民奢,一杯茶罢了,竟也有这许多的讲究。”
洛尘香本是想取笑他的,谁想反被他小瞧了去。换作旁个,或许真是无言以对了。可洛尘香是学经济,她都不用过脑子,张口便道:“风水里以水喻财,虽则是术士之言,不足为信。却也有一二有理之处。钱财与水一般,湍湍流动方有生机,不然死水一潭,可就死气沉沉了。江南地方市井繁华,官人只看到一个奢字,我看到却是朝廷每年从中能收多少赋税。别家我不知道,就我铺中,每年的税银便是三万。还有茶叶,也有近万。这还不算漕帮、都中商铺。同一物事,三方缴税,难道还是坏事不成?”
从小就被教导俭以养德的李裕,从来没想过这种说辞。纵然他性情沉稳,冷峻的眉目间还是露了一丝愕色。看洛尘香的眸光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深沉,这个女子的所言所行,全在自己意料之外。一个十五六岁、乡宦之家的女儿,哪里来得那么些异于常人的心思和念头。
蓦地察觉自己被引偏了心思,李裕眸微带了恼色——怎么能因她随便两句话,就把正经事给忘了。
“赋税不赋税的,那是朝臣和陛下操心的事,我只关心那三千六百贯运费。”
洛尘香扯这些闲话,是为了替自己争取一点点时间思考,却没有想到李裕不搭话,揪着运费不松口,好在这么缓了一缓,她已有了对策,“三千六百贯,我实在是拿不出来。官人想也知道,先前收的款子都在三叔公手里,我一时哪里凑得出那么多钱。官人也说与咱们是老买卖了,不如等船到了都中,和商铺结了余款再……”
“让咱们和商铺结运费?”李裕借着冷笑掩了眸中的赞佩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这般可行的法子,这位洛大姑娘果然精干,可惜自己并不想为了这一点赞赏,就打乱了自己布局,“亏你想得出来。第一,漕帮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,我才一上任,就坏了规矩,义父问起我也不好交待,帮中元老怕也有诸多微辞。”
“其二,帮中兄弟路上的吃喝、关税都要从运费里出,等到都中再结算,那些花销岂不是要帮中垫付。漕运不比陆路,讲不定出了什么事,介时咱们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。三则,就算平安到了都中,要商铺出运费,他们不答应又是一桩麻烦事。毕竟,那么大的钱款,都是走钱庄,那么存这边取的。”
“总之,变数太多,小姐还是想想办法吧。看在老买卖的情份上,我再容小姐三日。介时,小姐再拿不出钱来,我也只好照规矩处置了。”说完,起身要走,又瞥了眼案几上的茶盅,“我劝小姐,还是把心思都用到正途上的好,一口茶再讲究,也不过是一口茶罢了。”
李裕的话再冷刻,洛尘香也没忽略他深眸中一闪而过的赞赏,说明自己这法子并非完全不可行,“大官人暂留一步。”洛尘香起身阻下,进一步道:“因咱们同商铺议定的价格本就含了运费。所以是咱们拿了货款同漕帮结算。若是漕帮结算,咱们这头自是省了。那一部份的款子,一样也能走钱庄。什么也不耽误,不过钱庄多做笔账罢了。对商铺而言并无损失,想来他们也没非不答应的原故。至于说余帮主……”
“他既然委大官人以重任,自是信任大官人的。而帮中兄弟路上的吃喝并该交的关税,我可以先付。到了都中,再与商铺结余数。如此算来,漕帮是净赚,这样的买卖大官人没道理不答应的。往长远了说,以后买卖都可依此办理,我保证闽浙川三道的盈利至少能涨一倍。帮中元老除了赞总埠头年少有为,还能说什么?”
洛尘香胸有成竹的看着李裕,她就不信,这还说服不了人!
而李裕果然坐回了榉木圈椅,直视着洛尘香的眸良久,无不惋惜地叹道:“不得不说姑娘的法子甚好,只是,现下实不适用。”
洛尘香信心满满微笑一点点僵在了脸上,“官人这是什么意思?”
李裕敛了幽深的眸光,沉默良久,忽地抬头问道:“洛大姑娘可愿帮在下一个忙?”
洛尘香原本稍嫌黯淡、忐忑的眸子陡然亮了起来,在李裕左首坐了,“什么忙?大官人且说来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