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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四章 不兀剌川(下) (第2/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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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马穿蹿之间,有个黑巾骑者伸矛一搠,戳向撞过来的那人,贯躯扎入,挑在枪矛上。随即抛开,另一骑有人横戈扫打,将那垂死之人拦腰击飞。四周惨呼频传,血肉模糊,不知又有谁遭殃。忽见一颗离颈的脑袋翻滚过来,有乐伸手正要掩遮我眼前,却挨一脚踢翻在旁。

“蒂玛骑兵军团,”慈祥老者踢开有乐,揪我而起,拽到跟前贴着面颊说道,“精锐中的精锐。有了这样强大的绝对武力,势如钢铁洪流,尽可横扫欧陆,建立霸权。苏丹陛下却还不满意,想要什么改革。年轻人真是不知所谓!”

我只觉后背猝痛难耐,一时难以定神。瞥见信雄被一个骑马的络腮胡子黑脸猛汉提着衣领,拎起离地。信雄发出缓慢的叫唤:“唉……呀!放……开……我……好……不……好?”

“咦?”有乐转头愕望,纳闷道,“他怎么这样说话?信雄好像越来越矬了,须要赶快带他回家去看大夫,或者喂他多吃些牛黄丸蒸猪脑,看会不会减缓变矬的症状……”

“回家的路,将会变得很漫长。”慈祥老者哂然道,“甚至渺芒,最终无望。我知道怎样消灭你们的希望,因为长年以来,苦难的岁月里人们也曾经磨灭我一家人挣扎求存的希望。如今我得势,正好让世人尝尽这般滋味,教你们吃够苦头,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!”

“执掌权柄的家伙竟然如此怨恨人们,”有乐转头悄问,“内心深处根本想的不是造福百姓,而是变着花样折腾人来泄私愤。你们觉得他脑子还正常吗?”

随即连挨数脚倒下,服色各异之人纷涌上前围着踢打,嚷道:“我们也没办法,上头让干什么就只能干什么。况且我们老爷总是对的,一切责任在你方。”

我急要上前去帮有乐,慈祥老者揪住不放,拧着我的手拗转腰后,猝又使我吃痛不已。信雄见状便展示胸肌,做出豪壮姿态,以表威吓。骑马的络腮胡子黑脸猛汉提着信雄衣领,转脖向我笑问:“令郎的胸大肌为何如此浮夸啊?”我摇着头窘道:“不是我儿子……”络腮胡子黑脸猛汉抬伸之手忽然断落,猝发一声痛呼。

信照从群骑穿蹿之间晃刃而出,抢步踉跄,抱住信雄退后,撩刀斫翻一匹冲撞之骑,顺势旋身再削数圈,驱开围逼纷近的刀戈,伸刃倏指慈祥老者面门,说道:“我们家乡自古就是出豪杰的地方,能一刀砍得你闭嘴绝对不跟你多废一句话。”

“舍得买牛,还怕买根好绳子?”慈祥老者抬起手指,往额前逼抵的刀头一弹,发出叮嗡声响,震刃折飞。信照蓦吃一惊,猝似握柄不住,颤手而退。慈祥老者微哂道,“凡事太尽,缘分必定早尽。在下如苍月,主公如赤日,美人如落花,宿敌如天龙。你的家伙不够硬,接不走我怀里抱定的妞儿。”

“用我这把‘游刃’试试,”长利抛剑在后,唤了一声,掷送兵刃即退,移去残柱旁边说道,“执一鳞片而画一条龙,你比我行。”

信照正要接剑,不料那个眼角有疤的黑须扈随挥起明晃晃之刀,先从中途截剑击飞,打落草丛里。

“无处可逃时,请尝试猴子偷桃。”有乐从那班迭声叫苦的服色各异家伙之间这里抓一把、那边捏一下,钻窜而出,迅即往草间拾剑,溜过来递交信照,然后忙着掏镜自瞅挨打之脸,揉搓瘀处说道,“三分看天份,七分看打拼,剩下的九十分全看脸。”

“打得不算难看了。”信照接剑之时,安慰他一声。有乐也不以为意,在旁梳理着说道,“毕竟是血肉之躯,再勇猛你还能把这种肉搏打出朵花来?”

忽然巨影覆罩,长鼻伸卷,从肩后把剑抢去。信照吃了一惊,转身欲夺,旁边又有长鼻扫来,啪一下猛击腰脊,拍翻在地。信照避过粗足碾踩,发腿滚踹。正在你来我往,交蹬互踹。有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爬过来拉开他,仓促拽避于旁,说道:“你还指望绊倒大象?”

蚊样家伙从垣影里悄发弩矢,射中象鼻。信照趁机翻滚而过,捡起落地之剑,撩向慈祥老者肩后。

“什么剑法?”慈祥老者不禁脊为之凛,揪着我移躯急离,眼看避犹未及,忽听几声炸响,四周象群乱叫惶走,信照险些给撞着,扑身翻滚,收剑退闪。刃芒余势所及,肩后绽衫。慈祥老者咧了咧嘴,拉着我跌步踉跄之余,惊恼交加的低哼一声,“中招了!”

有个持戈的骑马之人追着信照身影正要冲撞,猝遭受惊的大象转躯掼翻。长利着地一滚,避过黑衣甲士伸矛乱搠,拾起落地之戈,抡起扫打,驱开乱拥而近的服色各异家伙。因感身后有影晃至,长利一戈戳去,身后之影摆头避开,说道:“别扎到我。”长利听到信照的声音,兀自憨望,身后又有黑衣甲士伸矛追搠而近。信照撩剑飞削,黑衣甲士纷遭斫腕伤臂,枪矛落地,顷皆惊哗退避。

有乐拽回忙着往象群里乱扔东西噼啪炸响的模样娇俏小家伙,不顾挣扎踢打,拉她避到信照身后。

“这是谁家小姑娘?”信照伸手一搂,先抱起信雄转了个圈儿放下,随即惑问,“如此暴跳生猛……”

“说来话长,”有乐见那模样娇俏小家伙又要冲上去,连忙揽住不放,摇头说道,“我们家似乎也挨她炸过了,你有没看见那边先前有个时空交错的罅隙?”

“什么错隙?”信照摆头避过一矛飞搠,顺手拽住,撩刃斫臂,顺势将持矛之人从坐骑扯下,长利从旁踢了几脚,赶走那受伤家伙。信照指着前边,拾矛说道,“你带他们躲去草坡上边残垣里,剑还给你拿着用,我使唤不顺手。想要夺一把刀来玩玩。”

长利腰后挨那模样娇俏小家伙一脚,没顾上擦揉,咧起嘴憨问:“要抢谁的刀?”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抬起明晃晃之刀,在乱军之中朝信照招了招手。

有乐看见黑须扈随虽是神情倨傲,却向信照投觑,目含衅斗之意,做出挑战手势。他忙拉住信照,不安的说道:“别应战。那家伙似不好惹……”

“谁比谁好惹?”慈祥老者揪着我避开乱象纷涌之处,冷哼道,“你有没觉察一股凌厉杀气越距侵袭?那西域刀客是破军杀阵的狙将高手。初到之时,声言名叫铁勒,绰号‘贪狼’,加入苏丹陛下身边禁卫军以来,锋芒所向,其锐气从未受挫。此前却在圣宫初受挫折,遭遇自称‘九渊潜龙’陆象山之狙,让你们跑掉了,痛感当众失了面子,一股怒气没处撒……”

“善守者潜于九渊之下?”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伸刀往旁边尸体上擦拭着说道,“我从来是善攻者,一路向西,百折不挠,走到今时今日,伴随奥斯曼大帝征伐四方,步入人生高峰,登临天下之巅。这股锋芒你们挡不住,但也不妨给你一个挑战当今世上最犀利兵锋的机会……”

说到此处,撩送尸体腰间佩刀飞落信照脚下,抬起眼皮,精光锐闪的投觑道:“别说没有机会一战封神。”

许多年后,信照封刀归隐。

佛语有一句话叫“红颜弹指老,天线若微尘”。美人迟暮是一种岁月沧桑的无奈,但我心中的真汉子们从不曾老去。

信照在我的记忆中似乎一直都是那样。

有乐的这位哥哥,身为信长庶弟,位至越中守。据说单凭一口快刀,就征服了越州中部那片桀傲难驯之地,成为守护。其却未去就职,印象中他从来只守护在信雄身边。

处于豪强纷争之世,这位战国时代武将却一直格外低调,他常年跟随信雄身畔照顾此位侄儿,不怎么显山露水。没留下多少故事给世人回味。向热田神宫进贡长刀之后,很长时间里他不知所踪,就连信雄身边的人也认为他从此“动向不明”。

“关原大战”的十年后,信照才出现。给我献了一把刀。此后又不知去向,我向信雄家里的人打听其下落,他们说信照大概去世了。

时为公元一六一零年的严冬腊月,人们一直找不到信照。

他到底多少岁,似乎没人知道。出生就未留下记录,有乐说信照从来不过生日,收养信照抚育成长的养父中根忠贞也说不出其生辰八字。他似乎是在厨房里长大的,玩刀有如砍瓜切菜。

有乐他们家从来很混乱,或许由于信照的母亲出身低微,因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,大概他们觉得不值一提。所以并未屑于记载。就连他究竟有没有结婚,人们也说不清楚。有乐说他最初出现在家里给人留下印象,就只是忙着跟随照顾信雄的时候。

秀吉常在有乐他们家厮混,每次看到信照,都显得纳闷,并且相对无语。小牧长久手之战,秀吉的军队用火器围住信照,眼见成擒,秀吉过来一看又无语,随即纳闷地留信照在他帐内吃饭,打完仗就让他回去继续侍奉信雄。

后来我常常打听信照有没有留下子孙,有心安排结亲、撮合婚配,但无论有乐、信雄、或者秀吉,皆一脸茫然。

每当别人问起信照是谁,有乐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抬掌,做了个“切”的手势,意为手起刀落。

信照留给我的刀,拔出一看成双,名为辅弼。

正巧崇祯进士高斗枢自预其必“巡抚湖广,力挽国殇”之时,托人捎送蚕瓮给我身边一位朋友,附函宣称“从来立志,誓为辅弼”。高斗枢的这位亦师亦友的故人叹道:“当一座蛀空了的大厦倾倒时,即使是一个绝代的英雄,也无法支撑得住。熊督师怆然出关,经略辽东败绩之后,何腾蛟他们想尽办法匡扶危局,甚至有人东望瀛洲之兵,欲引以扶危于桑梓地。却不知这边的幕府已然闭关在即,安于自守一隅,不再坐怀天下。于今之势,他们只能靠自己。有些书生指望借兵东出扶桑,从高丽夹击满清,缓解大明之危,不切实际。”至于辅弼之意,我这位密友解释说“开阳”附近有一颗很小的伴星,叫“辅”,它一向以美丽、清晰的外貌引起人们的注意。据说,古代阿拉伯人征兵时,把它当做测验士兵视力的“试验星”。

其来源于古代名称,距离北天极不远,排列成斗形的七颗亮星谓为“北斗”。分别为贪狼、巨门、禄存、文曲、廉贞、武曲、破军与左辅、右弼。

《春秋运斗枢》记曰:“第一天枢,第二旋,第三玑,第四权,第五衡,第六开阳,第七摇光。第一至第四为魁,第五至第七为标,合而为斗。”

“北斗主死,南斗主生。”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仰观星穹,指点道,“贪狼星君已现,破军杀阵。夜空中有熊出没,北斗七星定乾坤。道教崇奉的七位星神,光华俱显。斗柄指向心宿,各人根据自己的生辰,即可找到各自的主命之星。所谓真人之魄、玄冥之精、天关之魂、辅星之阳明、弼星之空灵……”

“我不晓得自身生辰,”信照接刀绰握,拿起来抚刃自笑,随即捏了捏信雄的脸腮,迎觑黑须扈随衅视之目,迳入乱军之中,留下一语洒然。“命势如何,只看出刀快不快。”

有乐劝说道:“你已经拿了把刀,别去比试高下了,咱们快溜罢!”伸手却没拽着,眼前瞬间身影穿闪,一晃而过,倏然交错即分,迅不留眸。

火把纷纷落地,眼前一暗,我听到多人迭声惊呼痛叫,鞭影曳荡,又啪一下扫落旁边的火把。有乐讶问:“你从哪里捡来这么长一条鞭?”

信孝甩着长鞭,啪啪乱打,顾不上闻茄子,忙于耍鞭利索,口中说道:“没看清谁丢的,信照声东击西,砍翻那些拿火把的家伙之时,有根鞭飞了过来,被我捡到。这么长的一条鞭,简直梦寐以求。接下来你们将见识神鞭张江陵传下的‘一条鞭法’,就连皇帝不肯上班也要挨抽,这叫‘加以鞭策’……”

“我知道鞭是你向来的爱好。”有乐不意挨抽,叫了声苦,懊恼道,“可也不能有鞭就乱盖。谁说咱们来的那时候,万历皇帝多年不上班?这些风言风语只不过是内阁顾命大臣高仪他们乱说而已。他哪有不上班?高拱还讲过这样的话,十岁小孩哪能决事当皇帝……”

“那是冯保故意坑他的吧?”蚊样家伙拿着弩飕射箭矢,眼望一骑持戈飞搠之影在信孝后边坠躯掼落,接茬儿道,“万历皇帝初继大位之时年幼,高拱以主幼国危,痛哭时说了一句:‘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。’不料被太监冯保歪曲了他的一时失言。然而这样说话,后果是严重的。”

其实我来的时候,听说万历皇帝很勤奋。那时他还年少,一批大臣尽心辅导,李太后的严格管教,使这位少年天子片刻不敢懈怠。他自己后来也常常十分得意地说:“朕五岁即能读书。”

许多年后被称为“明神宗”的朱翊钧初继帝位,就按照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建议,每天于太阳初出时就驾幸文华殿,听儒臣讲读经书。然后少息片刻,复回讲席,再读史书。至午饭完毕时始返回宫内。只有每月逢三、六、九常朝之日,才暂免讲读。除此之外,即使是隆冬盛暑亦从不间断。在明朝的众皇帝中,除明太祖朱元璋之外,像朱翊钧那样勤奋确实是不多见的。因而万历年代,至少在“主幼臣贤”的前十几年还没有出现后来日渐严重的病态。直至万历十五年,人们才越来越看出不对劲的种种迹象。

“折腾人。”有个衣衫褴褛之人从草中蹿出,伸足撩翻一匹冲撞之骑,拽扯骑马的黑巾兵士急搠之矛,让旁边一个罩着大头佛的家伙勒脖拗折那黑巾兵士颈骨,随即伸矛给他拿,罩着大头佛的家伙却不肯接,衣衫褴褛之人便投矛出手,掷过有乐头顶,嗖一声贯透后边悄袭的黑巾骑者,洞穿其躯坠马。罩着大头佛的家伙从旁抛出死尸,呼的砸翻一名冲近欲戳的持戈骑卒,衣衫褴褛之人冷眼而观,兴嗟于旁。“折腾谁不好?开始越发变本加厉折腾百姓的时候,无论朝堂内外,大家的好日子就剩下不多了。”

“十三家的弟兄也在这儿吗?”草丛里伸出一颗烂头,有个满脸疮的家伙嗖嗖发弩之际,咧开嘴问,“我好像看到闯塌天、革里眼、老回回、左金王他们这帮小子从草坡那边跑过去了,不是眼花罢?”

“我刚才看见射塌天,”草丛里呼的飞出几根东西,扎穿数名逼近的黑巾兵士,随即有个癞痢头伸出来眉飞色舞的说道,“闯天王高应登在这里。其余还有混天王、邢红狼、黑煞神、乱世王、八金刚、蝎子块拓养坤、点灯子赵胜、不沾泥张存孟、张妙手、白九儿、一阵风、七郎、大天王、九条龙、四天王李养纯、上天猴刘九思、丫头子、齐天王、映山红、摧山虎、冲天柱、油里滑、滚地龙、姬关锁、可天飞、郝临庵、兴加哈利、独行狼、李老柴及他的同党一条龙他们,没想到‘三十六营’的狠人竟然全在这儿满山乱跑。我后边有整齐王张胖子、摇天动、混十万马进忠、神一魁、满天星张大受、扫地王张一川、改世王许可变、混世王武自才、兴世王、整世王、顺天王、太平王、靖天下、瓦背王、爬天王、紫微星、蛤蜊圆、贺双全等一班哥们儿,你们那边是不是连‘争世王’蔺养成、惠登相、拓先龄,以及紫金梁的那些老伙计也拉来了,这是哪儿?”

“不清楚,”一个光身的文士摇晃破扇踱着方步走来,连避数阵箭雨,从容而至,贼忒嘻嘻的笑道,“我以为真要召开传说中的‘荥阳大会’推选盟主,好多熟人怎么撞过来的?是不是八大王他们搞鬼,先前我看到‘曹操’罗汝才跟几个道士鬼鬼祟祟到山坡后边那片废弃寺院逛过……”

我难免纳闷,转头小声问道:“那些贼头贼脑的家伙是什么人呀?”

“流民,”蚊样家伙神色不安的挨近回答,“这班流民首领后来成为滋扰四方的流寇,不是一般的‘贼头贼脑’这么简单。咦,他们怎么也会‘穿越’?”

一个披床单的光身之人抡斧劈翻数名持戈碍道的黑巾甲士,伸手揪住蚊样家伙,拽过去先掴两巴掌,逼问:“哥们儿,问个路。先前山坡后边有一片废弃寺院,怎么走才找得着回去那边的道儿?”

有乐挨过一个仅穿肚兜儿的蓬发大婶几耳光,被拽入草丛之后,连滚带爬而出,不顾模样狼狈,拉我便跑,慌张的说道:“这帮家伙不好惹。我看奥斯曼突厥骑兵也打不过他们这种没头没脑的浪战,尤其那壮膀大婶就有够浪。她胳膊粗过我的腿,还是快溜为妙……”

“他们是怎么跑过来这里的?”长利护着信雄和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树影里冒出来憨问。有乐挠嘴看那蚊样家伙跌撞而至,拉住胳膊,猜道,“这伙流寇是不是从那个时空交错的罅隙乱入?你有没教他们怎样回去?”

蚊样家伙未及回答,倏挨一脚跌开。慈祥老者振袍甩飞多个抱躯纠缠撕咬的破汉,踉跄抢近,不顾裂耳烂腮淌血,揪我急奔,催道:“快把你身上暗藏的神兵利器交给我!不然……”扼我喉脖的手一紧,作势威逼,忽呼了声疼,转面惊怒交加的说道:“你又砍了我一刀!”

话声未落,倏挨一刀削手。慈祥老者移臂避刃不迭,我趁机挣身得脱,只见信照从慈祥老者背后晃转而过,朝我笑了笑,疾步不停地拖着刀跑。黑须扈卫提着明晃晃之刀,跌跌撞撞地追劈在后,身躯摇晃,一臂残垂,不断淌溅血沫,嘶声道:“有种别跑!砍了一刀就跑,这算什么?”

慈祥老者抬起袖铳指向信照跑过的身影,忽有一团肥白之物蹿出夜雾,滚滚而至,慈祥老者猝未及防,倏遭撞倒,从我愕望的眼前跌翻甚远。

“那个是啥?”眼角有疤的黑须扈卫闻听有乐他们在后边纷愕而问,甫一转头,突见有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撞过来,吓他一跳,急要移刀劈斫,却似僵住。黑须扈卫虽然悍狠,冷不防跟那蓬头散发逼近瞪视的黑影打个照面,不觉的竟自怔悚忘动。披头散发之影作势欲扑,黑须扈卫惊往后蹦,不意撞我从斜坡滑落。我摸索周围,定神而觑,感觉似是翻落泥洼凹陷处的积水潭里。信雄突然滑下来,大脑袋撞得我眼前金星闪烁。随即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也叽叽呱呱而至,飞快滑下坡,猛地坐在信雄肩头。信雄正要叫苦,我急忙转身捂他嘴巴,低声说道,“别声张!”

小珠子冒出来,不安的转了转,嘀咕道:“你有没发现周围有异?”

“奥斯曼军团并不好惹,”慈祥老者话声突然从背后传至,低哼道,“但他们以前从未面对过吃脸的怪兽。你看我的脸被咬得不成样子……”

“那些只是流民而已。”有乐被慈祥老者揪过来,见其模样狼狈不堪,兀自好笑,“你若内心深处不把老百姓当人看,人们终将变成你噩梦中的怪兽。”

“龙王卖伞,天不得晴。”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从泥坑里爬出来,摇着头说道,“似他这般持久掌握权柄的家伙难免弄权。便跟自古以来那些权奸差不多,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制造混乱,但你其实可以预料到他的行动。他不会释怀,因为他从未释怀过。”

“把人往绝路上赶,还要没完没了地加以坑害?”蚊样家伙爬在坑边苦着脸说,“我们要怎么活下去?有必要继续这样吗?”

“何必跟老百姓过不去?”信孝甩来长鞭,啪一声响,打开慈祥老者之手。长利趁机将有乐拉开,憨笑于旁。“人在作,天在看。话在理不在,没必要硬接,更不必说给自己听。做点对百姓有利的实事吧,别把为难人当责任,用点良心思考。”

“从来只有锦上添花,雪中送炭极其罕见。你自认是添花人,还是送炭者?”慈祥老者连发数踹,踢翻挡碍之人,伸指从每张脸上拂扫而过,随即揪我到他身前,贴着面颊低哂道,“我在困苦之中长大,除了学会隐忍,没想过能走到今天。理想未必能够决定你可以走多远,除非有强大的意志与不灭的欲念!先前在圣宫见你这小姑娘显得沉着笃定,腹中有惊雷而面如平湖。如果不栽在这里,你也能走很远……不过我很想知道,你的欲念是什么?”

“生存,”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道,“就想好好活下去。”

“这是一个很大的理想。”慈祥老者微怔之后,冷哼道,“因为许多人连生存都生存不下。人们未必果真会生存之道,我觉得世人甚至不如野兽。至少它们知道怎样活下来,不会为了身外之物跟我较劲……”

“别小看她。”黑须先生踉跄走出草丛,难掩郁闷道,“表面显得‘温良恭俭让’,其实手段狠着呢。先前殴打我,连家底都让她搜刮去了。六壬遁甲现下在她那里,你最好当心些!”

我忍不住微抿笑涡的说道:“但我还不晓得怎样用法。你可不可以指点一二?”

“把我看家的东西硬抢到手,还让我教你使用?”黑须先生忿懑道,“然后我再站在这里当靶子给你测试掌力。薅羊毛是这样薅的吗?”

眼见四周又有举着火把的服色各异之人围涌过来,有乐啧出一声,摇头苦笑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呵!”

我抬起手来,黑须先生见了便往后退,满目惕防之色。我瞥见手臂朱痕未显,又垂袖放低。慈祥老者竖起耳朵,在旁皱眉道:“阵阵低嗡之声似又传过来了,你们有没有听到?”周围的服色各异之人纷纷惑望,我亦投眸寻觑,并未看见什么异样。慈祥老者突似不安,揪我便行,口中说道:“你们也别楞着,赶快避一避。我总觉得脑后并非虚空,似有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悬在头顶上方。不知是什么,这种异样之感使我寒毛直耸……”

“你往哪边走?”黑须先生张望道,“此处必有大鱼。虽然我看不到有何庞大物体悬亘于夜空,传闻草坡下那片废园暗藏有古怪,其关联闪族一个古老的秘密,令我很好奇,‘小鬼’背后的‘真神’是谁?”

长利憨问:“什么小鬼?”黑须先生向后边稍瞥一眼,又移转不迭,目光中露出厌恶的神色。信孝闻着茄子惑觑道:“你看见鬼了么,在哪儿?”黑须先生往草丛一指,低哼道:“自己转头去看。”长利舌为之咋,摇头憨笑:“不敢。”

“孬!”有乐抬手卯他脑袋,随即转觑,只瞥一眼,慌忙掩面叫苦道,“我中奖了,真失败!”

慈祥老者摸黑而行,匆促地说道:“别乱看,跟我走就对了。不要乱了方寸,都往这边才对路。要相信我自小在野外生长多年训练的感觉,从来不会错到哪儿去……”我闻听有乐惊叫之声,正要往他那边瞅去,慈祥老者拽着我不意绊摔,拉我也跌进泥水坑洼里。黑须先生啧然道:“自己眼瞎还喜欢给别人指路!”

我从边儿上拽扯藤枝爬起身来,看见慈祥老者陷在泥坑里挣扎,忍不住动起恻隐之念,便回身拉他,长利也过来帮忙,一起拽他出来,随即憨笑:“呵呵,硬要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
“你懂什么?”慈祥老者抬脚踢长利跌落泥洼,恼哼道,“我从牧羊小童混到成为奥斯曼内廷大臣之尊,没两把刷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吗?很多时候要雨露均沾,方能行走江湖!”

说着,伸手又要来揪。我拉长利出来,跃身齐跳,避到泥洼另一侧。

“小家伙们不要乱跑。”黑须先生晃身挡住去路,负手在腰后,眼望夜雾中举着火把率先从残垣里穿行而过的微须骑士身影,皱起眉头,冷哼道,“前边那些家伙不干净,别沾染了他们身上栖伏的恶疾之毒。古人说:‘大疫不过三,过三必有奸。’从西罗马帝国衰败以来,欧洲的瘟疫折腾多少年了,为什么一直没完没了?黑死病有人心那样毒吗?神鬼同体双面怪物就是这样诞生的。不论救人还是害人,皆出于一己之欲。当灾难能带来利益,就一定会有人不愿看到灾难结束。我领兵路上,遇到卖糖水的家伙说:你现在很缺营养啊,喝这个就没事了。结果那些塞族的佣兵喝了过后就‘中招’,迅速发病传开,蔓延多个军营,尸骨如山……我从来认为人心最毒,无利不赶早。没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”

“俗话说:好汉憋不住三泡稀,老白就是那个能下泻药的人。”青盔将领持戈一指,在前边夜雾里勒骑惑望道,“他领着那些追随其后的家伙为何穿梭迷雾自顾往前走,又像没看到我们一样,迳朝哪儿去了?”

“草坡后边那片废墟,”蚊样家伙指着雾穹漾闪光影幻曳的方向,从斜坡跑过来说道,“似有什么东西从夜空之中掠划而过,仿佛一面巨大的天幕瞬间移往那边,迅即隐匿无影,肉眼难觅。”

随即山坡后边传来些动静,一阵喧闹过后,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从草里拽链而出,拉扯着说道:“我看见先前跟突厥兵乱打遭遇战的那帮破汉也跑去坡底的废墟方向。他们在山坡上突然一哄而散,不知纷纷走避何物?”

“说不定是躲你。”有乐慌忙拉我避开,难掩懊恼道,“看你拉着链子又拽来什么……我还要中奖多少次?”

迎面奔来一人,从泥坑蹦跳而过,不意撞个满怀。

眼冒金星之余,我捂额叫了声苦,随即辨认出来,惊喜地叫了声:“公公!”

“‘公’你的头,”面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掩嘴懊恼道,“差点儿又磕掉我一颗牙……咦?趁我不在,又偷偷摸摸跟小白脸牵手乱跑,竟然挨得这么密切,你嫌我这顶虎头帽儿不够绿吗?”

“它本来就不是绿色的帽子。”有乐拿过来一瞧,又放回去。虎头小子正要拧他的手,我忙拉住,嗔道,“哎呀,别闹了。先前你去哪里玩啦?”

家翁一巴掌掴开有乐,眉飞色舞地告诉我:“终于会骑鸵鸟了。”

黑须先生悄移而近,伸手正要揪他,却又忍不住问道:“你公公怎么会看上去显得比你似还年小?”

“你懂什么?”虎头虎脑的小子掩着嘴笑道,“这叫驻颜有术。其实我跟伦伯一样,永远二十五岁,并且看上去更嫩,因为我十来岁就出道,而我们那些家谱从来不靠谱。你以为宗麟那厮今年实际多少岁数?总而言之,我也不清楚。旁人走开,别妨碍我跟媳妇儿说话。差点儿忘了告诉你,猜猜我在海边遇到谁了?”

我眨着眼猜:“鸡窝头?”

“聪明!”虎头虎脑的小子咧开嘴笑,“真不愧是我的好媳妇。你猜怎么着?那个鸡窝头家伙从海边爬上来,整颗头型全变得走样了,不再呈现鸡窝的形态,而是蔫巴。就像一篮枯萎的葱,总之很难看。然后我就拉着他一起骑鸵鸟,用最快的速度来回跑,海边风大,吹干他头发之后,发型又变成了歪去旁边的一坨儿,其状仿佛毛刷……”

我抬掌做个刷东西的手势,问道:“是不是这样子?”

虎头虎脑的小子摘掉巾帽,伸手摆弄黑须先生的毛发,示范给我看其形态,笑道:“应该是这样。”

黑须先生不顾发型弄乱,挥掌便打,忿然道:“先前你偷我的鸟,这笔帐怎么算?”虎头小子抱起我便跑,避离掌风扫荡,蹦过泥坑,笑道:“你那只鸟已然跑掉。我在海边忙不过来,就放飞它了。后来我玩得开心,就想跟鸵鸟一起跳进海里游泳,但它不肯去游水,就甩掉我自己跑了。我在后面追着追着,来到了这里。路上看见有个罩着简陋便桶的家伙……”

有乐他们连忙跟过来探问:“那个家伙呢?还以为他已然走掉,再也不管我们了呢……”

“他去废墟那边了,”虎头虎脑的小子抱着我蹦来蹦去,不觉往泥洼尽头迷雾深萦之处越跳越远,笑道,“大概是那个方向,天上似有硕大无比之物曳划而过,然后他就不见了。随后似有好些人影嘈杂,一迳乱往草坡后边蜂拥奔去。没等我看清,随着雾中蓦有光影晃曳,那堆破衣烂衫之辈又不知跑去哪里了。咦,这里是哪儿?好像很眼熟的模样,那边有一条河,假如我没猜错的话,草丛里躲着一个小胖子。”

“这片草丛吗?”长利伸戈撩拨草丛,寻觑道,“哪有……咦,猜我发现谁?”

“天快亮了。”宗麟坐在草畔发怔,神情困惑的说道,“面前那条河越看越眼熟。似乎啥时候来过这一带……”

“这里怎么会有一条河?”晨雾葱蒙之间,信照话声传来。我投眸望去,看见他蹲在水边,掬捧些水,洗拭着脸,有乐拉信雄欢然奔去他身旁,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脱鞋下河淌水玩耍,叫嚷道,“别过来,我要炸鱼!”

“不要乱炸东西,”信照忙拽她上岸,低声说道,“那边有好多部落人马,似皆骠悍,虽不知什么路数,显然不好对付。别招惹了他们。”

“然而这是哪儿?”信孝闻着茄子愕望四周,不禁惑问,“瞅着压根不像片刻之前我们所在的加拉塔郊野废园。却呈现出诗歌里‘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’的塞北风光。”

“不兀剌川,”河边乱草间有个抱着小羔羊之人用奇怪的眼光悄悄打量我们一会儿,忽道。“生人勿近,有来无回的地方。知道的人不多,你们这些外乡客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闻言一惊,朝我们叫了声不妙,转身便跑。忽飕声响,有箭疾至,猝然将他射倒。蚊样家伙忙要搀扶,胸前亦中一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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