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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敢看,更不敢冒头。他只会紧紧地捂着孩子的嘴巴,牢牢地扣住孩子的四肢,不能叫,不能哭,不能乱动,发出一点声响,就有人会听声音先闯进来!
一家老小缩在一起,瑟瑟发抖。谁也改变不了什么,都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,该来的迟早会来,可眼下还能怎么办?他们有枪!村子里平时欺凌街坊的恶霸如今奋起反抗,拿着菜刀还没到跟前就被打穿了脑袋,红白流了一地。四五个平日孤寡的壮小伙包抄上去,小鬼子不慌不忙的瞄准一枪一个,打完了还能对视着笑笑,比划着看不懂的手势。如今打仗多了,见的鬼子多了,他才知道,这些鬼子,居然在比试着谁杀的人多!
这是,末日来了吗?
一队队的人马上来了,一家人的心都要提起来,终于有人抗争了,不知道死了多少人,有的乡亲抢来了枪,没等弄明白怎么开,就让人打穿了心脏,有人杀了几个鬼子,遗憾的闭着眼,有人受了伤一路逃窜!
当那个满身血迹的人从门口闯进来时,全家人都吸了口凉气,那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,眼中又是痛苦,又是纠结。“对不住,老乡,不知道家里有人。”
只是眼下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
那人四下扫了扫,听者鬼子越来越近的叫喊声,他从炕上拿出一件衣裳——还是自己婆娘昨夜为娃娃新作的衣裳,用这衣裳擦了擦手上,身前的血迹,还知道对着这一家人笑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别害怕,不是我的血。”
没人回应他,大家都睁着眼,不敢说话,不敢动。
那人到墙角,翻出一个大瓦缸,三个成人伸手都抱不过来。平日里存米的,一般人家存一缸,能吃半年。刚好昨天粮不够了,还准备去地窖再倒点。那人马步一蹲,双手一抓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闷喝声,这缸竟被他举了起来!那人一步步的走过来,吃力的对他说:“我活不过今天啦!我帮你们藏起来!一定、一定要活下去!千万别出声!”说着,大缸轻轻的朝下一扣,自己婆娘赶紧和娘搂在一起,加上自己和怀中的孩子,轻松的被扣进缸里。
封闭的空间没有一丝光亮,一点点沉重的呼吸都会被无限的放大,大家赶忙小心的放轻呼吸,还好,还好,自己的孩子今天好乖好乖。如果活下来,爹领你去镇上玩,给你买糖人儿、火烧、给你买答应过你的弹弓!
模糊间,听见外面的人不知道拖着什么东西,吃力的挪进屋,接着一声“嘿呀!”,他只觉得自己耳朵嗡嗡的响,扣着自己家人的瓦刚好像被什么碰到了。外面紧接着传来闷声闷气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。“老乡……我又套了……一个缸……在你们上头……省的鬼子发现……不管什么情况……千万……别出声……”
来不及感慨这人的手段和好心,来不及说声谢谢,外面男人喘气的声音再次闷声的响起,“自求多福……我走了……”
安静……一片安静……扣在两个瓦刚之中的他听不见外面的声响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他觉得喉咙干渴的厉害,觉得心脏跳的厉害,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,赶紧心里默念着数着时间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……五百零一,五百零二,五百零三……一千二百二十一,一千二百二十二……
度秒如年。
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,枪弹声,隔着沉重的瓦缸,听起来多像恶魔的呼喊。他觉得自己家里进了人,他似乎听见自家锅碗瓢盆落地的声音,他似乎听见自己藏在炕头铺盖里银元被搅动的声音,他似乎看见了一群穷凶极恶的人强盗一般的在家里翻找,婆娘的针线……儿子的布老虎,自己的铺盖卷……
脚步声近了,似乎能听见有人在外头叽哩哇啦的说着话了,他闭着眼,更紧的抱住了怀中的孩子,不住的在心中祈祷。
“呼啦!”一声,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,颤颤巍巍的睁开眼,还是一片漆黑,没等他心生庆幸,“咣!哗啦!”的声音又一次响起,他都能感觉到瓦片掉在地上的声音,他甚至能听见有人喘气的声音!
“&……%%¥)@!#¥%!”“)%#@%*&……%#!”
伴随着听不懂的话语,似乎砸缸的声音停止了,周围又恢复了安静。
他觉得有些迷糊了,像离了水的金鱼,他觉得自己很热,像躺在热炕上裹着棉被。他又开始坚持着数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然后昏迷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