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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日早上,周四,龙芳却并未去单位上班,而是一大早便坐上了男人的车,往阳城市人民医院驶去。
车上,他们都没有说话,彼此沉默,想着各自的心事,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,男人终于忍不住了,回过头去,看着还有些生气的龙芳,求和,“亲爱的,你别闹了,我先送你去单位如何?你就别跟我去医院了,真的不合适。”
龙芳有些委屈,“我也没说要陪你上去,我就在楼下等你也不行么?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,咱们这年纪的人,早就应该成熟理智的处理事情了,你守在下面又有什么意义呢?还不如去单位,也避了瓜田李下之嫌疑,毕竟我们现在还不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。”
龙芳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,强硬着非得陪男人一起去医院,最后他没有办法,也只能依了她,上楼之前再三叮嘱,让她就在医院附近找个咖啡馆坐着等他就行,龙芳点了点头,表示默认。
韩洪涛还没到住院部,便又接到了女儿的电话,韩小蕙在电话里焦急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到,“爸,妈马上就要进手术室了,她坚持手术签字要你来签,大家都在等你。”
医院这种地方,尤其是肿瘤科,总是让人看透生死的地方,每天都有人来了又走了,见惯了撕心裂肺的哭和痛不欲生的悲伤,同时病魔也无情拷问着亲情间的淡漠,一天两天再或者十天半月,所有的亲人都会表现出伤痛欲绝后的毅然决然,即使砸锅卖铁也要救治亲人的决心,可是三五个月,一年半载后,还有多少人能斩钉截铁地说,会付出全部去换来可能没有结果的过程?
韩洪涛对妻子不是没有感情,也不是不曾内疚,曾经,他们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璧人,两人都是事业型,能干也争强好胜,当初若不是因为韩洪涛去外地学习了两三个月,留下妻子独自一人带孩子,发生了那起意外,或许他们会一直恩爱下去,那么后来,也就不会有龙芳的存在了。
那时候,韩小蕙的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带她,单位事又多,她为了能在升职考核中尽快胜出,常常主动要求加班,那时候韩小蕙才2岁,她便放心的交给请的保姆带着。
也不知道从多久开始,保姆一直反应说孩子有些低烧,韩小蕙母亲忙着单位的事,并未引起重视,就把她带到楼下诊所当普通感冒在治疗,直到一周以后发现情况不对劲了,送到医院一检查,诊断韩小蕙是感染了脊髓灰质炎病毒,从而引起的一种急性传染病,俗称小儿麻痹症。
母亲当场就吓傻了,等韩洪涛赶回来,韩小蕙的情况已经很严重,留下了无法挽回的后遗症。当晚,父母两人就爆发了结婚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,韩洪涛在翻疫苗接种本的时候,发现竟然孩子有一联疫苗没去打,粗心的母亲忙着工作,把这事给忘记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毁了孩子的一生,她长大了也不会原谅你的。”韩洪涛骂得咬牙切齿,恨不能一巴掌打在妻子的脸上,他没想到,自己也就走了两三个月而已,家里就发生这样的大事。
韩小蕙母亲性格一直刚毅要强,丝毫不示弱,和韩洪涛针锋相对,“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,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?凭什么就说照顾孩子的所有事,理所当然就应该我一个人做?要说害了孩子一生的人,你也逃不掉。”
从那以后,两人之间心存芥蒂,再加上韩小蕙落下了终生残疾,谁也不想原谅对方,两人的关系终于是越来越疏远了,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们想尽办法带韩小蕙去了很多地方治疗,虽有所效果,症状得到一些缓解,可还是没能恢复正常人的走路状态。
再后来,韩洪涛便认识了龙芳,两人之间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,对妻子更加的冷漠,他们互不干涉对方生活,两人事业上都蒸蒸日上,在外人看来,这也算是一对模范夫妻了,让人羡慕。
可到底怎样,如人饮水冷暖自知。
到了肿瘤科的住院部,远远地,韩洪涛便看到女儿站在病房门口张望,残疾的腿拖着微胖的身子,看上去非常着急,他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,韩小蕙看到他,喜出望外,迎了过来,“爸,你终于来了。”
韩洪涛往病房里看了一眼,小声的问,“你妈情况这么样了?”
“黄医生他们已经在做手术准备了。”韩洪涛走了进去,因为对妻子的内疚,所以说话异常温柔,试着安慰她,“你不要有心理负担,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,其他方面都不要操心,有我。”
韩小蕙母亲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,好像是眼皮有点沉重,又缓缓地闭上了,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有气无力,“我有医保,也花不了你多少钱,至于我给蕙儿留下的那笔钱,你无论如何不能乱动,这是我给她的嫁妆,至少能在太谷小区全款买一套跃层,我可能没机会等到她出嫁的那一天了,但是我必须留一样东西,让她知道,她的妈从来没有离开过她。”
听母亲这样一说,韩小蕙一下又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眼泪汪汪的,“妈,你怎么又说这些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母亲伸手想爱怜地摸摸女儿的脸,可只抬到一半又无力地掉了下去,癌变的阵痛又一次袭来,她痛得把嘴唇都咬出了血,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双手抓着被套,整个手都麻木了,这时候护士推着手术床进屋。
“马上就要手术了,家属签字。”然后一一给他们讲解了手术可能出现的并发症,让他们悉知。
韩洪涛握着笔的手也在颤抖,在单位,他是独当一面的大领导,每天不知道要签多少文件的字,可是没有哪一次,写上自己名字的时候,是觉得如此的艰难。
母亲的所有衣物都已脱去,在护工给她换衣服的时候,韩洪涛看到了她那干瘦的,千疮百孔全是溃烂的身子,胃里一阵翻滚,在她安静的躺在被子里被护士推走的那一刹那,韩洪涛终于没能忍住,眼泪一下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,自己也没感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