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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钺一行赶到医院时,华侨医院的主治医师告诉大家,伤者身上的5处子弹均已取出,其中一处左胸口的子弹伤及肺部,伤者如能挺过两天就性命无碍,否则回天乏术。华侨医院主要是德国人的股份,所以医生态度向来如此。唐钺走到床前看了一下,是刺杀组里的梅青峰。征求过宪兵司令部的意见后,唐钺派出沈峰等10人轮班与市警署的人在医院看守,唐钺与李主任回到76号,向丁主任汇报了所有情况,丁主任无言,示意大家回去休息。回家路上,老陈告诉唐钺,老金早上已离开上海。二人接着将情况互相通报进行了分析,今天殉国人士是梅青峰刺杀组5人、上海站4人,不知其中有无冯秘书。老陈说我去看了,有冯秘书。虽然未见过面,但他和建云裳一起出现过,我问过建云裳,知道他是谁。二人又合计,虽然只抓了一个梅青峰,但许恩桥在逃,但毕竟鲜有人能扛得住76号的酷刑,让老金、建云裳躲一躲还是必要的。
二人一路盘算,但愿那两家中餐馆能派上用场,否则这次刺杀就是完败,虽说咱们只是配合,也还是免不了落下埋怨。老陈说,今天会场外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,那四个年轻人能混到门口已经是难得了,没看到上海站接应的人嘛,还没接到人就惊了,直接往人家枪口上撞,若是不动的话一点事没有,那个许恩桥没人接应不知是如何逃走的。梅青峰这几个后生也算是党国精英了,三个人伤亡对方50余人,就怪狗日的人太多了,两人一路唏嘘不已。
次日早上,唐钺去医院看守梅青峰,让老陈去打听东久的动静。沈峰用皮带抽了两下病床上的梅青峰,向唐钺汇报,基本跟死人一样,那时他们再补他两枪就好了,免得咱们在这受罪。唐钺让沈峰等五人回去,换自己和另外五人值守。大约九点,老陈给唐钺送五包烟上来,唐钺分给五人两盒,又将剩下的两盒分给市警局的人,众人夸着还是唐长官体恤下情,唐钺趁机说我岁数大,比不了你们,我去那边透透气,你们多辛苦,别让他跑了。
他现在能醒就烧高香了,还跑,在众人的笑声中,唐钺向远处的长廊尽头走去。
老陈搬了把椅子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处,打开窗户,为唐钺点上一支烟,然后垂手站在旁边。唐钺望着走廊另一端值守的人员,悠闲地吐着烟圈。老陈轻声快速地告诉唐钺,事情有九成了,东久昨天招眉山饭店厨子去做的川菜,不出所料的是,身上起红疙瘩了,监视的人说,凌晨一点,山崎医生亲自去日军医院了一趟,又匆匆赶回去,最好是去取防过敏的药了。唐钺小声说,但愿如此,等到下午就见分晓了。抽罢烟,唐钺回去值守,老陈跟大家说回车里等候,需要什么大家尽管说,午饭唐处长请客,众人又是一阵欢呼。
没等到中午,李主任就打电话过来,说东久将军昨晚吃川菜,有点辣椒过敏,起了一身红疙瘩,主要是脸上全是,问有什么办法没有。唐钺说,若是吃多了辣椒,出疙瘩也属于正常,过两天就好了。李主任着急地说,抗过敏的药也吃了,不管事,好像越来越严重,脸上疙瘩越来越多,关键是影响东久将军形象,明天他就要回去,还得见大人物汇报情况,让人家一脸疙瘩如何见人。唐钺说也是,我找医生问问吧。李主任刚撂下电话,戈武骏的电话就辗转打过来,也是同样的问题,唐钺也是同样的回答。只是戈武骏说的更详细,脸上、手上好多疙瘩被抓破了,奇痒难忍。唐钺说虽无大碍,但破了最好处理一下,消除炎症。我们中国人一般用淡盐水擦拭,或者用薄荷叶捣碎敷在破口处,再用布条包扎,免得又抓破,过三两日就好了,戈武骏听罢说,我去告诉山崎医生。唐钺的心一阵惊喜,计划如期达成一半。
晚上,沈峰等五人来到医院换班,唐钺正准备离开,李主任却火急火燎地赶来,告诉唐钺不要走了,华侨医院已经封锁了。唐钺吃惊地问为啥,李主任说,东久将军一会到这就医,还是辣椒过敏的事。他可能是明天要走,想赶紧治好,日军医院那边也没法子,所以到这碰碰运气,华侨医院毕竟外国医生多。
唐钺心想,真是得来全不费边夫,原想晚上还得去探明东久去哪家医院、还得爬高爬低地冒险呢,没想到东久竟送上门来了。老陈一人行动没人接应不妥,唐钺的计划是今晚自己和老陈去完成最后一个环节。现在妥了,东九竟然来华侨医院了,自己和老陈只需静静等候即可。
半小时后,山田大佐、山崎良久、戈武骏、丁主任陪同东九千让来到华桥医院。院长是德国人,也匆匆赶来,让三位外国医生共同为东久会诊。东久脸上的红疙瘩已经开始化脓,看着都奇痒难忍。他尽量保持着风度,不停地紧咬牙关吸气。山崎良久告诉三位医生,这些症状是吃了川菜后辣椒引起的过敏,明天东久将军还有重要公务,希望今晚尽量消除这些过敏症状,已经吃了盘尼西林抗过敏和消炎,看看几位大夫还有什么好的办法。贝尔医生耸耸肩说,这个情况只需要耐心,过几天就好了,没有什么好办法,其他两位医生也表示赞同。
山崎良久表示明白,但东久将军着急,除了用盘尼西林消炎,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。贝尔医生说,如果患者痒痛难忍,涂抹一些凡士林油膏吧,患者会舒适一些。护士为东久注射了盘尼西林、涂抹了凡士林油膏后,东久似乎好受了许多,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。众人心内窃喜、都长长嘘出一口气、放下心来,贝尔医生也回到办公室。唐钺趁去厕所的机会回了一趟车上,老陈嘱咐千万小心。
东久睡了一个小时左右,醒来不仅觉得身上仍然刺痒,还开始腹泻。贝尔医生过来,看了说不能再用盘尼西林了,输生理盐水吧,并无大碍。东久急着上厕所,回来说着口渴。山崎良久到了一杯温水,让戈武骏大口喝下。两三分钟后,递给东久,东久一饮而尽,示意接着倒水。唐钺赶紧接过杯子,倒满一杯,期间唐钺以鬼手般的速度,大拇指划过杯面,几粒小小透明药丸进入杯中,瞬间融化。戈武骏照例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,等了一会,东久接着喝下。护士也开始为东久滴注生理盐水,东久又要了一杯水后,身体好像舒适许多,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。病房内山崎良久让戈武骏留下陪同,其他人都在楼道内等候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就在众人渐入困意之时,病房内忽然传出东久的痛苦呻吟声,众人闯入病房时,东久在床上已经喘不过气来。山崎呼唤护士请贝尔医生。贝尔医生过来看后,告诉山崎,东久是心脏病发,需要赶紧抢救。东久被推进抢救室,山崎和戈武骏进去监视,众人在外愕然。丁主任小声问李主任,这不是要出事吧?李主任摇摇头安慰他说不会,唐钺进去倒了二杯水给丁主任、李主任,丁主任战战兢兢一饮而尽,头上冒着汗珠。
早上5点钟,山崎良久等人垂头丧气地出来,丁主任眼巴巴地凑过去,等待山崎开口。山崎坐在楼道椅子上良久,才沉痛地说,东久将军心脏病发,抢救无效已离世。众人闻听惊恐,一片骇然,肃静无语。
戈武骏通知大家,由于东久将军的离世,大家要做个情况说明,因此都不许离开医院。唐钺明白,医院内所有相关人员都要被审查,众人也都明白,都默不作声,噤若寒蝉。
外面宪兵队的人立马过来了,众人被一一讯问、单独拘禁、搜身勘验、接受审查。足足闹了三日,唐钺才被放出来。走出医院的时候,老陈等在门口,见到唐钺,老陈眼里闪着放心之情。车上,老陈说,真怕你出事。唐钺说您没事吧? 老陈说我在医院院子里,东久来了我就没进去过,与东久没有接触,所以他们就没有难为我,让我回去叫人过来,程立过来提走了梅青峰。他醒了,现在关在76号地牢里,换成咱们76号的医生为他治疗。唐钺说这小子醒了,还不知是福是祸呢。
老陈问东久的事,山崎他们最后咋处理呢。唐钺哼了一声,能咋处理,公务劳累突发心脏病死亡呗,只有这样,山崎、山田才能脱责,不然一个将军不明不白死在你的地界,不得革职查办啊。老陈说也是,就可惜眉山饭店喽,老板、掌柜的、厨子一夜之间都跑光了,咱是不是害了人家。唐钺笑着说,跑的好,挺知趣,不跑早晚山崎得收拾他们。不过他们这一跑,倒替咱们背了黑锅。他们背后老板是重庆民政署的吴主任,大贪官一个,散点小财而已,再说如果将东久死亡与辣椒过敏联系起来,估计回去还能升职呢,白捡个大便宜,他们不吃亏。老陈叹息,他们手伸得可真长,不能便宜他们啊,回头电告老板说明详情,怎么也得给那几个后生仔挣个名分啊。唐钺叹息一声,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,那里面还关着一个梅青峰呢。
老陈又问,他们确实没发现你放安魂丸吗?唐钺说应该没有,我倒水时用水壶遮了一下上方视线,手拿着杯子瞬间翘一下拇指没人注意。那药丸化的快,无色无味的,再说戈武骏每次都先喝了一口,戈武骏到现在都没事,事后那杯子倒了三次水,残留痕迹也检验不出来了,我也趁去厕所时洗干净了手,再说这安魂丸就是舒缓神经的,单独用没什么害处,就是查出来也说不出什么。二人暗自有点得意,桤木粉是桤树上一种毒虫制成的药粉,蒙古一个小部落经常用来毒杀大型猛兽,但巫医经常使用小剂量舒缓疼痛、消除炎症,剂量掌握不准死人的事也是经常发生。老陈身上有旧伤,疼痛时用以镇痛,因而唐钺知其功效,更知其厉害。桤木粉轻微中毒与辣椒过敏症状一样,都是身上出红疙瘩,若是不处理过个三五日也就好了。但东久千让在桤木粉中毒后,又使用了盘尼西林。一般人家连磺胺都买不起,更别说盘尼西林了,可东久千让不一样,日本人有的是盘尼西林,唐钺估计,东久以为是辣椒过敏后,会使用盘尼西林。盘尼西林中的钠盐与桤木粉发生反应,会加剧中毒症状,中毒者会出现脓疮、腹泻等症状,这时候人还不会死。唐钺最后投入的安魂丸是关键,其主要成分与桤木粉、钠盐反应后,会在一小时内引发人的心脏衰竭、无药可救,所以东久就是死于心脏衰竭。辣椒过敏、盘尼西林、凡士林油膏,使用都符合医疗规范,不会引发心脏疾病,山崎良久也没证据怀疑华侨医院的医生和眉山饭店,只能相信东久是心脏病突发死亡。至于眉山饭店的人逃走,可以解释为惧怕。唐钺想到这,得意之色溢到脸上,和老陈说,不想向老板邀功,是不想把桤木粉、安魂丸告诉老板,这种东西很危险。老陈说可不是嘛,上次咱们处理上海站那个祸害,他死前那个痛苦样,我还心有余悸呢,还不如一枪崩了他。唐钺说没办法,他们都得是正常死亡的样子,否则会连累咱们。
唐钺又问,查府情况如何?老陈说,那个盛婉真坚持要与南京她的上级联系,盛墨的意思是赶紧把她安全送走。唐钺问盛墨有什么打算吗?老陈摇头,说这个傻小子还没想自己,光想盛婉真的事呢。唐钺纳闷问老陈,盛墨是不是还不相信,她不是盛婉真?老陈笑了一下问唐钺,你相信了她不是那个女八路吗?按照规矩她俩不明不白从76号出来,不应该按规矩处理掉吗,留着她无异于养虎为患,你不是也在感情用事吗,你还说盛墨!老陈一席话,让唐钺竟接不上碴。